酒肆后门那条巷子叫拐角巷,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墙皮剥落得只剩土坯,巷口挂着一串干瘪的红辣椒,风一吹就哗啦啦地碰墙。三人带着杜福的儿子走到巷子口时,阿残一把拽住了小满和灰衫孩子。
“别进去。”
巷子里有人。十几个,二十几个,挤挤挨挨地站着,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酒肆后门。但这些人太安静了。没人说话,没人动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月光斜斜地照进巷子,打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都睁着眼,眼珠子却一动不动,像一排活人偶。
杜福的儿子踮起脚往巷子里瞅了一眼,嘴唇哆嗦起来:“俺爹……”
阿残顺着他目光看过去。巷子中段,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靠墙站着,两只手还保持着攥围裙的姿势,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前方。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一样,有拎菜篮的妇人,有扛扁担的挑夫,全都被定在原地,脸上浮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微笑,嘴角往上翘着,像有人在每个人脸上拿线吊了一下。
阿残左耳贴着巷口往里听。魅惑术。一层薄薄的、像蜂蜜一样黏稠的残响铺在整条巷子里,把所有人的神智都糊住了。残响的中心在巷子深处,酒肆后门那儿,有个声音在唱。曲调极轻极柔,像有人用指甲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。
沈归尘也停住了脚。他侧头听了一瞬,脸色沉下来。“妲己的魅惑术。原版。不是拼合的。”
阿残看了他一眼。他也会听残响?随即想起来,这人在归墟渡底下密室外面就听见了册子翻页声,耳朵不比她差。
“酒肆后门有人。”阿残说。
“九尾。”
阿残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沈归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沉。他把小满和杜福的儿子往巷口墙根底下一按:“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。别往里看,别听里面传出来的任何声音,把耳朵堵上。”灰衫孩子急得直跳脚:“俺爹在里面!”沈归尘把手按在他肩膀上:“你爹没事。他们只是被魅惑了,一会儿就能醒。”
阿残把兔子递给小满:“抱好。”然后对沈归尘说:“我进去。你封住巷口,别让魅惑术扩散到外面。”
沈归尘看了她一眼:“你确定?”
“她魅不住我。妲己的魅惑术我知道什么声音。”阿残把布袋往地上一放,只带了母亲那本薄册子和玉坠,抬脚就往巷子里走。沈归尘没再拦,手掌往巷口一按,一道淡银色的光膜从墙根升起来,把整条巷子的横截面封住了。
阿残一踏进巷子,魅惑术的声音就灌满了耳朵。歌声极柔极媚,丝丝缕缕地往脑子里钻,唱的是三千年前朝歌城里最流行的调子,词儿含含糊糊的,像含着一口水在唱。她皱了皱眉,左耳往深处探了一层。魅惑术的歌声底下还有声音。一层薄薄的、困在什么容器里出不来的女声,在哭。
“放我出去。放我出去。”
妲己的悲鸣。阿残闭上眼,循着那个哭声往巷子深处走。两侧被魅惑的人她尽量不碰,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。走到中段,杜福站在那儿,围裙上还别着个木头夹子,手里攥着半块没送出去的馒头。阿残从他身边过的时候,杜福的眼珠子动了一下,嘴角往上翘得更高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:“客官里面请,有上好的杜康……”
再往里走几步,酒肆后门到了。门板被人卸下来了,靠在墙边,门洞里透出一盏油灯的光。阿残跨进门洞,后院里摆着几张方桌,桌边坐着七八个被魅惑的酒客,个个举着杯子停在半空,嘴角挂着同样的微笑。院子正中间站着一个女人。
九尾。
她穿着一身红,红得刺眼,裙摆上绣着九条狐狸尾巴的纹样,在油灯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手里攥着一把团扇,扇面上画的是朝歌城破那夜的烽火。魅惑术的歌声从她嘴边溢出来,轻轻柔柔地铺满整个院子。
看见阿残进来,九尾停了一瞬。歌声没断,但调子低了几分,像有人拧小了音量。
“你居然找得到这儿。”九尾笑了一下,露出一对小虎牙,天真得很,和满院子的魅惑术格格不入。“我还以为清天司的人先到呢。”
阿残站在门洞边上没往里走。“酒肆里的人是你控住的?”
“控住?你说话真难听。我是让他们‘歇一会儿’。外面在落法术雨,我帮他们把神智收起来避避风头。”九尾扇了扇团扇,语气轻飘飘的,“再说了,你后脚就到了,我还没来得及做别的呢。”
阿残左耳往九尾身上探了一层。魅惑术的底层,那个哭着喊“放我出去”的女声在九尾体内来回撞。九尾自己是听不见的,或者听见了但不在意。她把妲己的魅惑术拼合了,拼得比归墟渡那个猎人竹管里的残响完整得多,但拼得再完整也是拼的,妲己本人的悲鸣还困在魅惑术最底层出不来。
“你把妲己的魅惑术拼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阿残说,“但她还在哭。你听不见?”
九尾的笑容顿了一拍。团扇停在半空,扇面上的烽火抖了一下。“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听见她喊‘放我出去’。”阿残往前走了一步,“三千年前她被人夺舍,三千年后你把她拼回来,她还是出不去。九尾,你收集妲己的残响拼合了三百年,拼来拼去只拼出一个‘妖妃’的壳子,真正的苏妲己还在壳子里喊救命呢。”
九尾的脸沉下来了。那对小虎牙收回去,露出底下咬紧的牙关。团扇往下一扇,魅惑术的歌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。阿残感到那层黏糊糊的残响往自己身上裹过来,像有人把蜂蜜往她耳朵里灌。她左耳一甩,玉坠在胸口猛地一跳,九曲黄河阵的鼓声从深水里翻上来,把魅惑术的歌声压了回去。
九尾后退了一步,眼神变了。“九曲黄河阵?你体内有九曲黄河阵?”
“我母亲留给我的。”阿残又往前走了一步,“她把一万个法术翻译成了故事封在我体内。妲己的魅惑术也在里面。但你拼合出来的那个版本不对,妲己她自己的版本在哭。”
九尾攥着团扇的手微微发颤。阿残听见她体内那个哭着喊“放我出去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,像妲己听见了外面有人在说她,挣扎得更厉害了。九尾的眉头皱了一下,明显也听见了,但她的表情转得极快,嘴角一翘又笑起来。
“故事?一万个故事?”九尾把团扇往桌上一拍,“你母亲倒是大方。我收集了三百年残响,拼来拼去总缺几块碎片,你母亲倒好,一百年就凑齐了。”
“她不是‘凑’的。她是一个一个听出来的。”阿残盯着九尾,“你拼合妲己的魅惑术,问过她愿不愿意被你拼吗?”
九尾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院子里被魅惑的酒客们忽然都抖了一下,嘴角的微笑齐齐垮了垮,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撑着脸的那根线。九尾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酒客,再转回来时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。
“行。”她把团扇收进袖子里,“今天算你赢了一局。但阿残你记住,这满朝歌城的残响,有一半是我九尾撒出去的饵。你走到哪儿,我都能找着你。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抵住酒肆后墙,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脑袋,她把手往狐狸脑袋上一按,墙上开出一扇暗门。
“对了。酒肆掌柜的在后院柴房里锁着呢。你替他解了魅惑术就行。”九尾跨进暗门,又探出半个脑袋,“还有件事。穿灰袍的老头不是我的人,他在后门等了你一上午。现在估计还在门口蹲着。你自己找他去吧。”
暗门关上了。魅惑术的歌声随着九尾消失彻底散了,院子里那些酒客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,一个个软绵绵地趴到桌上,酒碗碰碎了好几个。阿残冲到巷子里,杜福正蹲在地上揉眼睛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哪个杀千刀的往我脸上糊蜂蜜——”看见阿残,愣了一下,“姑娘你谁?”
“你儿子在外头。”阿残往巷口指了指。
杜福腾地站起来往巷口跑。阿残跟在后头,走到巷口的时候沈归尘已经把光膜收了,小满抱着兔子蹲在墙根底下,灰衫孩子扑上去抱住杜福的腰。
沈归尘站在巷口,看着阿残。“九尾?”
“跑了。走的后墙暗门。”阿残把怀里母亲那本薄册子摸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纸上那行字还在——“要找到法术之墓,先找到那个听见了却什么都不说的人。”她合上册子,往酒肆后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后门门口蹲着个穿灰袍的老头。瘦小,头发花白,手里攥着一把竹签,签子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。看见阿残走过来,老头抬起脸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眼睛却眯成两条缝,像只晒足了太阳的老猫。
“听残的丫头?”老头把竹签往袖子里一收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,“等你半天了。我姓杜,排行第九。你母亲叫我杜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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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