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归尘带的路没走官道。
从丘陵脊线下来,他拐进一条被荒草埋了大半的牛车小路,往东绕了个大弯。阿残跟在后面问为什么不走直线,他头也不回地说:“官道上玄戈的人设了卡。你想省脚力还是省麻烦?”
阿残不问了。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那咱们绕多远啊?”沈归尘说:“多走半炷香。”小满撇了撇嘴,认命地跟上。
牛车小道走到尽头,是一片荒废的驿铺。土墙塌了一半,屋顶只剩几根焦黑的椽子横着,驿铺院子里的拴马桩还立着,桩上系马的麻绳早烂没了。驿铺后头是一片杂树林,野草长得齐腰深,草叶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蓝色。阿残多看了一眼,沈归尘就说:“别碰。那片草里落了法术雨,残响渗进草根了。碰了会沾上‘冰冻术’碎片,手指头得青三天。”
小满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三人穿过杂树林,朝歌城的城墙越来越近。走到离城还有一里地的时候,阿残忽然停住了脚。她左耳捕捉到了一个声音,从前面的土坡后面传过来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趴在草里蹑手蹑脚地挪。
“前面有人。”她压低声音。
沈归尘已经停下来了。他显然比她更早听见了动静,只是没说。他朝土坡方向抬了抬下巴,示意阿残往左边绕。阿残拉住小满,三人贴着草坡往左挪了十几步,从坡侧探出头去。
土坡后面是一小块干涸的洼地,洼地中央蹲着个穿灰布短打的瘦小男人,手里攥着一张网。网里兜着一只灰毛野兔,兔子拼命蹬腿,男人把网口收紧,从腰后摸出一根竹管,竹管头上嵌着一枚亮晶晶的铜针。阿残认得那根竹管——封响针的变种,猎人用的,针头小一号,药水泡过,专门用来剥离残响不伤宿主。但那根铜针上的药水味飘过来,她闻着不对。太冲了。
“他要硬剥。”阿残低声说。
沈归尘眯了眯眼。“那兔子体内有什么?”
阿残闭上眼,左耳往野兔方向探过去。兔子在网里扑腾,心跳快得像擂鼓,鼓声底下压着一个极微弱的残响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快断的弦在弹。她听了两息,忽然愣住了。
“土行孙。”她睁开眼,“兔子体内有地行术残响,是土行孙后裔的。有名字——‘遁地’。但这兔子不是遁地本人,是遁地养的。兔子体内那段残响是遁地分出来的一缕地行术,给兔子保命用的。”
沈归尘点了下头。“猎人叫老刀。北境来的,专门逮地行术后裔。剥了这缕残响,兔子不死也得废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在朝歌见过两面。他手里有二十来号人,专做残响买卖。”
阿残盯着洼地里那个瘦小男人。老刀已经把竹管对准了野兔的后腿,铜针尖快要扎进皮肉了。野兔忽然不蹬了,两只长耳朵耷拉下来,浑身哆嗦。
阿残从土坡后面站了起来。
“老刀。”
瘦小男人猛地回头,手一抖,铜针差点扎着自己大腿。他看见阿残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眯起眼,露出一口黄牙:“归墟那位听残的丫头?你怎么跑朝歌来了?”
“那兔子是我的。”
老刀看了看兔子,又看了看阿残,脸上的笑收了一半。“你的?我盯了三天。遁地那小子养的,对不对?我逮的就是他的东西。”
“你剥了这缕残响,遁地能追你到天边。”阿残往前走了一步,“把兔子给我,我不告诉遁地你在这儿。”
老刀嘿嘿笑了两声。“丫头,你知道这缕地行术残响在朝歌黑市上值多少?够我吃半年。你空口白牙就要走?”
阿残没说话。她左耳往老刀腰后探了一下。他腰后挂着三根竹管,其中一根里封着一个极弱的残响,频率不对,跟地行术完全两码事。她往深处听了半息,听出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,在哭,哭得断断续续的,哭腔里夹着“别卖我”三个字。
阿残的表情没变,心里记了一笔。
沈归尘从土坡后面走出来。他没说话,就往老刀面前一站,金色瞳孔平视着对方。皮肤底下的暗色符文露了一截,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。老刀的脸当场绿了。
“清天司——”
“兔子给我。”沈归尘把手伸出来。
老刀嘴角抽了两下,把网口一松。野兔蹿出网兜,三蹦两跳往阿残脚边跑,在她鞋面上蹭了两下就不动了。阿残弯腰把兔子抱起来,兔子在她怀里缩成一团,耳朵还是耷拉的。
老刀退了两步,盯着沈归尘的脸看了三秒,忽然“嘁”了一声:“沈大人,你什么时候改行当镖师了?”他一边说一边往后撤,撤到洼地边缘,忽然又停住脚,朝阿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丫头,你耳朵好用,我拿个消息跟你换,换你刚才看见的——忘掉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城里杜康酒肆,昨天来了个穿灰袍的老头,打听一个能‘听残响’的姑娘。出了不少钱。我的人今天早上看见闻人镜手下的玄戈也往酒肆那条街去了。”老刀把竹管插回腰后,“消息给你了。那兔子体内的残响,我不碰了。但你要是见着遁地,告诉他——北境那边我老刀的地盘,他再带兔子来晃悠,下回我剥的可就不是兔子了。”
老刀一缩脖子钻进洼地边的枯草丛里,瘦小的身影很快被灰蓝色的草叶吞没了。脚步声窸窸窣窣地往远处去了。
阿残抱着兔子蹲下来,把兔子后腿翻过来看了一眼。铜针没扎进去,皮没破。兔子体内的地行术残响还在,那根快断的弦又接上了,微弱地弹着。
小满凑过来摸兔子的耳朵:“姐,这兔子真可怜。”
“嗯。先带着。进城之后找机会还给遁地。”阿残把兔子递给小满抱着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归尘,“你刚才那一下挺管用。”
“我的脸在朝歌还算值点钱。”
“你刚才没封他。”
“他腰后第三根竹管里有个女声。”沈归尘说,“我封了竹管,女声也一起封了。你打算怎么弄?”
阿残愣了一下。他也听见了。他听见了那个哭着说“别卖我”的女声,跟她听见的一模一样。她盯着沈归尘看了两息。
“先找杜九。找完了再说。”
三人继续往城门口走。小满抱着兔子走在中间,兔子终于不哆嗦了,耳朵竖起来,小满揪了根草喂它,它嚼得挺香。阿残走在左边,沈归尘在右边,中间隔着一只兔子和一个孩子。
走到城门洞底下的时候,头顶的残响云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一小团蓝白色的光从云里掉下来,落在城门洞外三丈远的地面上,炸开一朵冰花。两个守门的兵卒缩着脖子往门洞里躲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阿残看了一眼那团冰花,是冰冻术残响,拳头大的一块,冻不死人,但沾上就够受的。
沈归尘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低,只够阿残一个人听见:“进城之后,走小巷。杜康酒肆在东城拐角巷子底,门口挂红布幌子。但你别急着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刀说玄戈也往那条街去了。玄戈是明面上的,暗地里闻人镜在朝歌布了多少人,我不知道。”他停了一下,侧头看了阿残一眼。金色瞳孔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沉,“进了城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”
阿残抱着兔子往前走了一步,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踏进朝歌城。头顶残响云噼里啪啦地闪着,满城的法术碎片在她左耳里同时炸开,嗡嗡嗡嗡地灌进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兔子,兔子也竖着耳朵,三瓣嘴动了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阿残把兔子耳朵往下一按。
“走吧。找杜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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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