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流云,江湖两端,两处天地,各有浮沉。
玄天宗山下茶肆风波初定,陈默收得玄冰摧心掌秘籍,准备登山。
而千里之外,西荒山脉深处,炎阳峰巍峨矗立,却再无往日鼎盛浩荡之气。
青霞山大战落幕至今,已有不少时日。这一战,彻底改写了江湖格局。
从前世人皆言,顾长风年少登顶,武学通神,同辈之中无人可掠其锋芒,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人。
可自青霞山那一战之后,一切荣光尽数破碎。
陈默横空出世,以绝对强横的武力,正面击溃顾长风,将其打成深重内伤。
自那以后,世间再无年轻一辈无敌的顾长风。天下第一的名头,悄然易主。
炎阳峰山道之上,气氛沉郁压抑。
炎阳宗左护法、右护法、执法长老等一众高层,一路护着身形憔悴、气息虚浮的顾长风,缓缓回归总坛。
顾长风一身白衣沾染风尘,脸色苍白如纸,眉宇间尽是疲惫与茫然。
他体内残留的内伤,源自陈默掌力,霸道深邃,久久无法化解。任凭他至阳真气造化逆天,也只能勉强压制,无法彻底根除。每到夜深气躁之时,经脉便会隐隐刺痛,真气紊乱动荡。
这是他生平输得最彻底、最狼狈的一次。也是他武道生涯,第一次真正尝到败北的滋味。
往日与人对敌,他总能以德化解、以力镇压,从容自若。可面对陈默,他只感觉到全方位的压制,招式、眼界、心境、杀伐决断,无一占优。
一路归来,他沉默寡言,心中积郁难平。
炎阳宗众人紧随在后,神色各异,无人多言。
青霞山战败的消息,早已传遍五湖四海。曾经震慑天下的炎阳宗宗主,败给了一位骤然崛起的陌生少年。此事一出,江湖震动,各方势力对炎阳宗的敬畏之心,已然折损大半。
炎阳峰大殿之外,一道俏丽红衣身影静静伫立,等候已久。
正是沐清。
她一袭红衫迎风微动,容颜明艳,眼神却沉稳冷静,不见半分少女娇态。自青霞大战消息传回,她便坐镇总坛,一手包揽所有教务。
安抚躁动教众、整顿后勤调度、梳理各方情报、平衡高层分歧。偌大一个炎阳宗,数十万教众,近乎全靠她一人稳住局面。
见众人归来,尤其是看到顾长风虚弱萎靡的模样,沐清眼底掠过一丝心疼,随即被深沉的思虑覆盖。她快步上前,轻声开口:“长风,一路劳顿,先回殿调息。”
顾长风抬眼,看着她忙碌操劳的模样,心中更是愧疚,低声应道:“有劳沐姑娘。”
一行人踏入炎阳峰大殿。殿内肃穆空旷,却压抑着无形的暗流。
待众人尽数落座,左护法眉头紧锁,率先开口:“青霞山一役,我宗受挫,声势大跌。那陈默武学之强,匪夷所思,此人,将会是我宗未来最大变数。”
右护法身形飘忽,语气凝重:“年纪轻轻,战力碾压宗主,此子太过可怖。”
一众炎阳宗高层纷纷议论,言语之间,皆是忌惮。昔日高高在上、无敌于世的宗主,如今已然不再是江湖最强。这份落差,让整个核心层,人心浮动。
沐清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议论,心中思绪翻飞。
她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。如今的炎阳宗,大势滔天。各路义军势如破竹,节节推进,天下大势尽握掌中。推翻旧朝,扫清乱世,只是早晚问题,毫无悬念。
打江山,不难。假以时日,炎阳宗必然定鼎中原,坐拥万里河山。
可真正让她日夜忧心、辗转难眠的,从不是打天下,而是坐天下。
这几日各处传来的密报,不断送到她的案头。义军之中,有一员大将名叫朱烈,出身底层,带兵杀伐果决,麾下兵马日渐壮大,在各路义军里威望节节攀升。此人野心藏于胸中,表面对炎阳宗恭敬顺从,暗地里却不断收拢人心,培植自己的势力。
沐清心中十分清楚,此人眼下还蛰伏在炎阳宗大旗之下,可待到天下大局将定之时,他必会成为顾长风最棘手的竞争对手。
想到此处,她心底的忧虑又重了几分。
夜色渐深,殿中众人散去,只余二人独处。殿内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。
沐清取来疗伤汤药,递到顾长风手中,看似随口闲谈,实则刻意试探。
“长风,近日江湖局势变动极大,玄天宗乃是中原武林核心,牵连甚广。我想问问,玄天宗门之内,底层规制如何?寻常杂役弟子日常运作、门内细碎规矩、底层人脉脉络,你可清楚?”
她想从最基础的江湖底层生态入手,帮炎阳宗完整研判局势,推演陈默的下一步动向。
可这话问出口,顾长风当场怔住,眼神茫然,一脸无措。
他微微蹙眉,思索良久,最后只能摇头。
“这些……我从未知晓。我自小生长在海外孤岛,回归中土后,入玄天宗只修武学,不问俗事。后来执掌炎阳宗,也只处理纷争战乱,从未关注过这些底层细碎琐事。”
简简单单几句话,却让沐清心口骤然一沉。一瞬间,无数思绪涌上心头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武功曾冠绝天下,心性仁厚善良,待人温润谦和。可偏偏,不通世事、不懂人心、不会布局、不知制衡。
他可以孤身一人挑战各路绝顶高手,可以凭一己之力震慑群雄,可以心怀悲悯善待每一个陌生人。可他完全不懂江湖根基,不懂门派运转,不懂底层人心,更不懂权谋制衡、帝王治世之道。
沐清心底,第一次生出彻彻底底的无力感。
她在心中默默自问。炎阳宗大势已成,推翻旧朝必然成功,江山唾手可得。可这江山,若是将来由顾长风来坐,他坐得稳吗?
乱世争锋,沙场征战,他或许尚可。可一朝定鼎,百官林立、群雄割据、勋贵当道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。一个连玄天宗杂役规矩都不懂、连世俗人心都看不透的人,如何制衡群臣?如何镇住骄兵悍将?如何坐稳九五之位?
更何况义军之中还有朱烈这般暗藏野心的枭雄。若是顾长风没有足够的手腕,待到大局已定,只会被旁人取而代之。
陈默年纪轻轻,却能看透数年之后天下变局,步步为营、谋定后动,每一步都踩在大势节点之上。
反观顾长风。空有一身绝世武骨,却无半分帝王格局。
沐清望着烛火下神色疲惫、依旧茫然单纯的顾长风,心底那一份执着多年的期许,一点点冷却、下沉。
打江山易,守江山难。炎阳宗能夺天下,未必能治天下。若君弱臣强,他日大业一成,群雄功高震主,朝野必再起祸乱。
灯火摇曳,映红沐清眉眼,也映透了她心底最深的隐忧。
她终于彻底看清。顾长风,可为乱世侠客,可为江湖豪雄。唯独不可,为一朝帝王。
炎阳峰夜风穿殿,凉意彻骨。属于炎阳宗的盛世宏图,看似近在咫尺,实则早已暗藏倾覆之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