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白两岁那年,弟弟苏念安出生了。小家伙生下来就安静,不哭不闹,只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四处看。苏建国乐坏了,说这小子随他,稳重。林淑芬却愁,念白已经是个混世魔王,再来一个闷葫芦,往后这家里还不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?
果然,苏念白三岁就敢爬树掏鸟蛋,五岁追着大鹅满村跑,七岁那年把奶奶家的灶台点着了,就为了给弟弟烤红薯吃。苏念安呢,只会跟在后面,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:"姐,危险。"
苏念白把烤糊的红薯塞给他:"吃,香着呢!"
苏念安低头看着黑炭似的东西,默默咬了一口,噎得直打嗝,也没说不好吃。再后来等到苏念白上小学三年级那年,父母的工作都忙了起来,夫妻俩常年不着家,两个孩子成了烫手山芋。
苏念白弟弟出生那会曾在奶奶家住过半月,回来后胳膊上全是掐痕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苏建国当场摔了碗,从此再没求过爹娘一句。可如今实在没了办法,老两口重男轻女,又看不上林淑芬这个儿媳妇,连带着对孙女孙子也冷淡。请他们照顾?门儿都没有。
苏建国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最后还是大姨骑着自行车赶来,嗓门洪亮地拍板:"送寄宿学校!周末来我这儿,或者去淑民家,咱们两家轮着来!"
大姨叫林淑华,比林淑芬大六岁,性子泼辣,丈夫常年在外工作,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两次,一个人把闺女儿子拉扯大,最是看不得妹妹受委屈。她叉着腰瞪苏建国:"你个大男人,别整天愁眉苦脸的!孩子有我们呢,饿不着冻不着!"
舅舅林淑民也来了,闷头抽了两口烟,只说一句:"念白念安,跟我亲生的没两样。"
林淑民还没结婚,跟林母住一起。林父走得早,苏念白三岁那年冬天,老人家的肺病没熬过去,撒手走了。如今家里就剩外婆和舅舅,冷冷清清的。苏念白记得外公,记得他总把糖藏在口袋里,等她爬到他膝上,才变戏法似的掏出来。外公走后,外婆的话更少了,只是每次见着两个孩子,眼睛会亮一亮,颤巍巍地去灶间翻吃的。
苏建国夫妻俩眼眶发热,重重地点了头。
就这样,八岁的苏念白和六岁的苏念安,一起转进了南街小学的寄宿班。
入学那天,苏建国骑着借来的三轮摩托车,把两个孩子和行李送到学校。车上捆着被褥、脸盆、几摞书,还有苏念白宝贝得不行的铁皮铅笔盒。风还是那么大,黄土一路往西刮,她缩着脖子,看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,心里没什么伤感,反而隐隐兴奋——新学校,新同学,说不定还有新的糖吃。
苏念安坐在她旁边,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怕啥,"苏念白挺直了腰,拍着胸脯跟他说,"有姐呢。"
苏念安看着姐姐亮晶晶的眼睛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林淑芬没能回来,苏父临走前打了个电话,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:"念念,照顾好弟弟,不许惹事,听见没?"
"听见了!"苏念白嗓门洪亮。
苏建国把摩托车停在校门口,蹲下来给两个孩子整了整衣领。他先摸摸苏念安的头:"安子,听姐姐话,别乱跑。"
苏念安点点头,眼睛亮得像只警觉的小兽。
苏建国又看向女儿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最后只化作一句:"有人欺负你,你就打回去,爹给你撑腰。"
"知道了!"苏念白笑得没心没肺。
苏建国站起身,没再说话,转身跨上摩托车。引擎轰鸣,他的背影很快从拐角处消失。
苏念白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飞过的蝴蝶咧嘴笑了。苏念安拽着她的衣角,小声说:"姐,爸走了。"
"走就走呗,"苏念白把弟弟的手攥进自己兜里,"周五就有人来接了。大姨、舅舅,咱们轮着住,多热闹,还能陪着外婆!"
苏念安没说话,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