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场之后的第三天,虞苏照常送外卖。
早上七点出门,跑到中午十二点,接了三十七单,挣了一百一。搁以前她会觉得这数不错,但打完一场拳净挣六千四之后,再看这一百一十块的辛苦钱,只觉得杯水车薪。
虞苏把手机揣回兜里,心里有了新的盘算。
以后白天跑单就当活动筋骨、维持作息,晚上的地下拳场,才是真正来钱的正经营生。
苏老板给她排的场次是隔天一场。
自从上次碾压阿贵一战成名,老苏茶楼底下这条冷门通道,热度直接反超往日,客流比阿贵在的时候还多三成。
第二场她对战绰号“铁头”的硬茬,稳拿胜利,出场费加奖金到手两千三。
第三场对阵“钻山豹”,依旧利落取胜,入账两千八。
李响和孙鹏好奇,某天晚上跑完外卖特意绕路过来围观。孙鹏看得热血上头,扒着铁栏杆就要大喊姐牛逼,刚出声就被虞苏一个冷冽眼神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“别嚷嚷,低调。”
赛后虞苏给两人各递了瓶水,随口问道:“你俩最近跑单情况怎么样?”
李响嘿嘿傻笑:“我上周跑了一千四,孙鹏一千一!姐你这账号现在就是我们仨的金字招牌!”
虞苏懒得听两人贫嘴,当场结清工资,一人分了七百多。两个少年攥着实打实的现金,乐呵呵道谢离开。
真正的麻烦,在第四天下午找上门。
虞苏当天没接外卖单,在家补觉。今晚有一场硬仗要打,苏老板特意叮嘱,对手是正规退役散打选手,地下场连赢八场,从未翻车,让她务必养足精神。
她蒙头睡到下午两点,房门“啪”地一声被拍得震天响。
杨春花一脸戾气地叉腰站在床边,手里死死攥着她的手机,屏幕亮得刺眼。
“你那个送外卖的账号,一个月到底挣多少钱?”
虞苏睡意骤散,眉心微蹙。她睡前随手把手机扔在枕边,忘了锁屏。
“三四百,你之前不是问过周站长?”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语气平淡敷衍。
“放屁!”杨春花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,“我刚看了你外卖后台,这个月流水四千三!你跟我扯三四百?”
虞苏脑子瞬间一沉。
她一直用外卖平台当幌子,拳场挣的现金不敢频繁存银行,怕杨春花察觉异常,便把一部分收入暂存在平台钱包,打算攒够下学期学费再统一取出,偏偏忘了删除流水记录。
“这是李响和孙鹏的单子。”虞苏瞬间理清说辞,翻身坐起,逻辑滴水不漏,“他俩没注册账号,一直借我的号跑单,流水都算在我头上,钱最后要结给他们。”
“你糊弄傻子呢?”杨春花指着屏幕密密麻麻的订单,“一天百来单,你三头六臂也跑不完!”
“所以才是三个人一起跑。”虞苏语气镇定,半点不露怯。
杨春花死死盯着她打量半晌,眼底满是狐疑,最终狠狠把手机摔在床上。
“我不管谁跑的钱,从这个月开始,你每月给我交八百,少一分,我打断你的腿!”
八百。
虞苏心底一凉。往日每月只交两百,对方这是摸清了流水,直接狮子大开口翻了四倍。
“八百太多了。”虞苏试着谈判,“我还要攒学费。”
“你学费跟我没关系!”杨春花蛮横摆手,“你吃我的住我的,八百块已经便宜你了!隔壁丫头服装厂打工,五百全额上交,人家半句废话没有!”
“那我退学去服装厂。”虞苏抬眼,神色无波,语气却带着寸步不让的冷静,“我明天就进厂,每月五百全部给你。但进厂包吃住,我以后不回这个家,家里米面油、水电开销,你自己全权负责。你算算,是五百净落钱划算,还是八百但所有家用我兜底划算?”
杨春花瞬间语塞。
她心里飞快算账:虞苏在家,每月主动包揽米面油、水电燃气,她实际几乎不用出钱养人;一旦虞苏搬走,她每月多三百现金,却要自己承担全部家用,里外里绝对亏本。
犹豫半晌,杨春花松了口:“六百!最少六百,你必须在家住!”
“五百。”虞苏寸步不让,精准拿捏对方贪小便宜的心思,“五百现金按月给你,家里米面油、水电账单,全部我来承担。你不用花一分钱家用,净落五百,比六百划算得多。”
杨春花掰着手指头算来算去,终于想通其中利弊,却还是不死心:“电费水费万一超支呢?”
“所有账单我认,我按时缴纳。”虞苏定下规矩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每月固定五百,绝不多给。再有下次私自翻我东西、查我账单,我立刻搬出去,再也不回来。”
杨春花琢磨半天,咬牙点头:“行!五百就五百!先把这个月的补上!”
“这个月已经交了两百,补三百结清。”虞苏从枕头底下摸出提前备好的三百现金,拍在她手里,“下月起正常结算。”
杨春花揣好钱,依旧不依不饶:“平台那四千三怎么说?”
“是李响孙鹏的工资,明天我去站点当面分给他们,你不信可以跟着去。”虞苏面不改色。
杨春花看不出破绽,半信半疑地走了,临走还不忘叮嘱水电账单的事。
房门关上,虞苏彻底松了口气。
她没完全说谎,却也没说实话。
四千三流水里,两千是两个少年的辛苦钱,剩余两千三是她自己的收入。明天当着周站长的面分钱,杨春花根本查不出猫腻。
至于拳场挣的一万多现金,安安稳稳压在床底鞋盒里,分毫未动。
晚上七点,老苏茶楼。
虞苏骑着电动车准时抵达,就见苏老板蹲在门口抽烟,眉头紧锁,脸色格外难看。
“出事了?”虞苏停下车。
“今晚对手换了。”苏老板碾灭烟蒂,语气苦涩,“原定的散打选手脚崴退赛,鼎爷那边临时塞了个人过来,外号铁拳张猛,市里下来的正规选手,地下场三场全胜,全部KO对手,实力很硬。”
“那我不接。”虞苏干脆利落。
“接不了!”苏老板急得不行,“鼎爷亲自定的局,赔率已经挂满,全场观众都押好了注。你要是临时退赛,我这条通道直接被收回,彻底玩完。”
虞苏靠在车把上,眼底微动:“他故意的?”
苏老板沉默,算是默认。
“想试探我的底。”虞苏了然一笑,坦然点头,“行,我打。出场费加价。”
“这场输赢都给一千五出场费!”
“两千出场费,赢了再加一千奖金。”虞苏语气笃定,“不同意我直接弃权,后果你自己扛。”
苏老板不敢犹豫,立马答应:“成交!都依你!”
走进地下拳场,场内气氛比往日火爆数倍,挤满了市里过来的资深赌客。虞苏抬眼,发现二楼常年漆黑的单向玻璃观影室,今晚亮着灯光。
“二楼谁在?”
苏老板压低声音:“鼎爷,亲自过来了。”
虞苏淡淡颔首,没再多问,走到擂台边换鞋热身。
白板赔率清晰刺眼:
千金,一赔三;
铁拳张猛,一赔一点五。
全场九成赌注全部压在张猛身上,几乎没人看好她。
苏老板凑过来:“今晚押多少?”
“一分不押。”虞苏系紧鞋带,起身活动手腕脚踝,“上一场赔率悬殊,稳赚才重仓。今晚赔率没优势,没必要赌。先摸清楚他的路数再说。”
裁判哨声响起,第一局正式开始。
张猛身形高大魁梧,肩宽背厚,手臂纹着蝎子纹身,站姿沉稳标准,是实打实的科班散打架子,气场极强。
哨声落下的瞬间,张猛直接主动压进,右直拳快准狠直击面门,左勾拳紧随其后,攻防衔接毫无破绽,每一拳都带着专业选手的爆发力。
虞苏步步后撤,精准把控距离,始终卡在对方攻击临界点。
张猛攻势极猛,拳风呼啸,重拳狠狠砸在擂台护栏铁杆上,“咣”的一声巨响,铁杆直接被砸出一个凹陷深坑,力道骇人。
台下观众倒吸一口凉气,起哄声此起彼伏。
虞苏垂眼扫过凹陷的栏杆,心底有数。
这人力量、速度、基本功都是顶尖,绝非徒有虚名,体能更是远超普通地下拳手,之前八场连胜,全靠硬实力。
第一局全程,虞苏只避不攻,偶尔低扫试探对方下盘节奏,不贪招、不冒进。张猛全力输出数轮,次次落空,消耗了大半体力,却连她衣角都没碰到。
第一局结束。
第二局开局,张猛明显调整战术,不再无脑猛攻,转为职业选手最擅长的防守反击。
他脚步沉稳,卡位精准,防御滴水不漏,只等虞苏主动进攻露出破绽。
虞苏故意试探进攻,两次主动出拳,一次被他精准格挡,反手一拳擦中她肩膀,力道震得她肩头发麻;
裁判叫停对局。
台下押张猛的观众瞬间沸腾,欢呼呐喊声震耳欲聋。
苏老板脸色惨白,急冲冲冲到台边:“要不直接认输!两千出场费照样给你,没必要硬拼!”
“不急。”虞苏接过水,冷静擦拭汗湿的额角,眼神清亮,全然没有落败的慌乱,“前两局,我读他的招、摸他的节奏、耗他的体力。”
她看得太透彻了。
张猛基本功无短板,攻防兼备,唯一的破绽,不在技术,在习惯性发力死角。
“他全力右拳出击、重心前移时,左肩会下意识卸力下沉,胸腔左肋会空出0.3秒破绽。”
“前两局高强度输出,他心肺体能下滑,破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。”
“第三局,打他左肋空当,一击破防。”
虞苏放下水瓶,眼神锐利:“结束局。”
第三局哨声刺耳响起。
张猛依旧稳守反击,耐心等待破绽,脚步已然比前两局慢了一丝,呼吸也略显急促。
虞苏不再迂回试探,主动压步上前。
她右拳虚晃佯攻面部,动作逼真,张猛本能耸肩格挡、左肩下沉卸力——
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档!
虞苏脚下骤然提速,侧身突进贴身死角,避开所有防御,左拳凝聚全身力道,精准、凶狠、干脆地砸在张猛悬空的左软肋处!
“砰!”
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喧闹的场内炸开。
软肋是人体最脆弱的发力点之一,张猛浑身一僵,脸色瞬间惨白,剧痛顺着骨骼蔓延全身,瞬间卸了他大半力气。
他下意识后退两步,想要调整呼吸、稳住重心。
虞苏根本不给他喘息反扑的机会,顺势贴身跟进,两记快拳精准落在同一位置,层层叠加力道,彻底击溃他的防御。
张猛剧痛难忍,身体本能弯腰蜷缩。
虞苏右手闪电扣住他后颈下压,膝盖精准顶击胸口,力道克制却极具穿透力。
一瞬之间,攻防逆转。
张猛庞大的身躯彻底失衡,重重仰面砸落在擂台防滑垫上。
他撑着手臂想要起身,胸腔翻涌剧痛,肋间发麻,发力就刺骨疼,挣扎两次,最终无力跪伏在台上,再也站不起来。
裁判快步上前,开始读秒。
十秒结束,张猛未能起身。
裁判敲锣,高声宣判:“千金,胜!”
全场死寂一秒,随即彻底炸开。
押张猛的观众怒骂不止,押冷门的少数人疯狂欢呼,气氛两极分化。
张猛缓了许久,才撑着身体坐起来,捂着剧痛的软肋,看向虞苏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与折服,没有半分不甘和不服。
他喘着粗气,沉声道:“你根本不是野路子。前两局,你是故意放水,摸我打法?”
虞苏站在原地,气息平稳,神色淡然,没有半分炫耀。
“你是科班正规打法,攻防太稳,硬碰硬得不偿失。”她语气平静,字字利落高级,“与其拼力气,不如读破绽。你基本功、体能都没问题,只是习惯性发力漏洞太固定,太好预判。”
张猛沉默良久,最终低头认栽:“我输得不冤。”
二楼观影室,灯光明亮。
鼎爷立在单向玻璃前,指间打火机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,眼底兴致浓烈。
周先生拿着平板实时汇报数据:“全程看下来,她完全不是蛮力硬拼,是极致的战术博弈。预判、读招、抓破绽、控节奏,比正规职业选手还冷静。”
“第二局故意示弱消耗,第三局精准绝杀。”鼎爷停下转打火机的动作,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,“这丫头,最可怕的不是能打,是太会打、太会算计。心思、定力、心性,远超同龄人。”
“今晚押注七成以上赌张猛赢,赔付结束后,咱们净赚八万多。”周先生道。
鼎爷摆手不在意,语气笃定:“通知苏老歪,下个月市里旗舰大场的揭幕战,定她。出场费五千,奖金上不封顶。”
“苏老板怕是不肯放人。”
“简单。”鼎爷淡淡开口,“告诉他,打揭幕战,通道永久归他所有。不打,明天直接收回。”
周先生应声下楼传话。
擂台边,虞苏正和苏老板对账分钱。苏老板笑得合不拢嘴,这笔局他赚得盆满钵满。
周先生快步走来,态度谦和:“千金小姐,恭喜取胜。鼎爷很认可你的实力,下个月市里顶级场子开幕,想邀请你打揭幕战,出场费五千,赢了另有高额奖金。”
虞苏抬眼:“市里?”
“是鼎爷的主场,规模、赌注、圈层,都不是乡县小场能比的。”
虞苏没有立刻答应,转头看向一脸紧张的苏老板。
“我可以去。”虞苏定下条件,“但苏老板必须全程跟着你们这边不能随意换人插手。”
周先生当即应下:“没问题,我立刻回禀鼎爷。”
等人走后,苏老板看着虞苏,眼眶微微发热:“小苏,我在这行混了二十年,还是第一次,有人肯顾及我的死活。”
“少煽情。”虞苏收好现金,背上书包,语气干脆
电动车疾驰而出,话音被风带远。
夜色微凉,刚驶出建材市场小巷,手机震动响起消息。
是李响:【姐,孙鹏今晚跑单被面包车蹭了,人没事,车筐撞瘪了。】
虞苏快速回复:【人没事就好,明天我帮你们修车。】
消息刚发出去
她指尖轻按,熄灭屏幕,将手机随手扔进车筐。
风灌进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。
市里啊。
她本来,也该去一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