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陈砚。
我出生那天,落云村方圆百里乌云锁天,整整十道惊雷盘旋坠地,尽数砸落在我家宅院四周,却没有一道雷敢劈进我家屋顶。
最后一道惊雷轰然落下,精准劈在我院中那棵百年老槐树上,黑烟冲天,惊雷震得全村房屋嗡嗡作响,当晚整个落云村的村民全都亲眼目睹了这桩怪事。
村里老一辈人传,我降生那夜,有进山采药的樵夫在西山隐雾洞中,撞见了一位绝世倾城的白衣女子。
那女子生得极美,体态空灵,却面色惨白、气息奄奄,像是身受重创、濒临溃散。
她见到樵夫,轻声开口,嗓音空灵彻骨:
“落云村,陈家,今夜可有婴孩降生?”
樵夫半生入山,从未见过这般非人气质的人物,吓得浑身僵硬,下意识点头,一动不敢动。
白衣女子淡淡轻叹:
“因果轮转,旧债终须还。”
话音落,天外十道雷劫应声而起。
女子闭眼垂首,身形骤然虚化,消失在洞府迷雾之中,再无踪迹。
也就在这一刻,我呱呱落地。
接生婆抱起我的瞬间,当场吓得手脚发软,险些将我摔落在地。
寻常婴儿降生,皆是啼哭不止,唯独我,落地无声,一双眸子漆黑沉静,透着一股完全不属于新生儿的死寂。
我的脸型天生尖削,眉眼狭长,刚出生的模样,竟隐隐带着几分妖异狐相。
母亲喂奶之时,我张口一吮,不食乳水,反倒咬破皮肉,吮出满口鲜血,疼得她浑身发抖,看着我的眼神里,充满了发自心底的恐惧。
接生婆在十里八乡接生数十年,见遍百家孩童,从未见过我这般怪异婴孩。
她当即断言,我是天生妖孽命格,留在家中,必招灾引祸,轻则家宅不宁,重则家破人亡,劝我父亲将我弃于山野,任我自生自灭。
我父亲为人忠厚心软,我是他唯一的孩儿,骨肉血亲,万般不舍,终究狠不下这个绝情之心。
家中大事,向来由我爷爷做主。
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,一生刚正硬朗,见我这般异状,亦是连连叹气,直呼造孽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未听过、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降生。
可再怪异,也是陈家血脉,是他亲孙。
思虑良久,爷爷终于开口:
“此子降生引十道天雷异象丛生,绝非寻常孩童。不可妄弃,速去青雾坳,请周玄师过来一趟,让高人定夺吉凶祸福。”
当夜夜色深沉,山路崎岖难行,父亲徒步数十里山路,连夜奔赴青雾坳。
天光微亮之时,他终于请来了那位行走阴阳、通晓玄术的周玄师。
可刚一行人踏入落云村、临近我家院门,又一桩骇人异象骤然浮现。
不知何时,我家宅院四周,密密麻麻围满了无数野狐、黄鼬,黑压压一片,静立不动,足足数百之众。
它们堵住院门、盘踞墙头、围满院外空地,鸦雀无声,却气场森然。
全村村民纷纷围拢观望,无人敢靠近半步,流言蜚语四起,人人都说陈家生了灾星,日后必定祸乱全村。
父亲见状心头大恐,随手抄起院边木棍,便要驱赶这群野物。
周玄师抬手拦住了他,目光沉沉凝视院前百兽,语气凝重:
“莫动,它们无害人之心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成群野狐黄鼬,竟似通人性一般,齐齐低头,对着我家院门恭敬三拜,随后四散离去,来去如风,转瞬无踪。
父亲瞠目结舌,满心震撼,忙问缘由。
周玄师并未多言,只让他速速带我入屋。
爷爷将襁褓中的我抱出,周玄师观我面相、问我生辰、掐指推演良久,脸色越来越沉,最后倒吸一口凉气,缓缓开口:
“此子,是劫相缠身。”
“留之,命途坎坷,九死一生。寻常凡俗福气,他半点不沾,此生注定风波不断、灾劫丛生。”
父亲双腿一软,险些跪地,声音颤抖:“玄师!求您救他一命!他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!”
爷爷亦是满脸恳切,苦苦求助。
周玄师长叹一声,缓缓道出天机:
“你家孩儿降生当夜,十道天雷锁宅,并非天罚陈家,而是天罚依附在他身上的灵韵。”
“有一尊修行千载的狐族大能,渡劫失败,濒临形神俱灭。它不甘毕生修为化为乌有,恰逢此子降生,借初生婴孩纯阳肉身、无尘命格,转嫁灵韵、躲避天雷。”
“天雷不斩无辜婴孩,故而环宅不落,只震不劈。院外百兽跪拜,皆是它同族眷属,前来拜主、护主。”
我家人听得心惊肉跳,浑身冰凉。
“此子命格特殊,承接异族灵韵,此生三年一小劫,六年一大劫,一生一十八重死劫,劫劫牵累旁人,命中带煞、克亲克友、易伤无辜。”
周玄师顿了顿,看向襁褓中的我,道出唯一生路:
“唯有一种解法。让他拜入玄门,入我道中,修阴阳、勘风水、渡煞劫、镇阴邪。”
“只是入玄门者,必犯五弊三缺,亲情缘薄、俗世缘断,此生再难寻常团圆。”
家人两难之际,谁也未曾料到,这位出手相助的周玄师,竟成了我人生第一道天劫。
他刚刚抱着我踏出村口不过百步,毫无征兆地身躯一僵,轰然倒地,昏迷不醒。
而我躺在路边泥土之上,安然无恙,不哭不闹,静谧异常。
周玄师家人闻讯赶来,大闹陈家,百般追责。
此事本与我家无关,可乡下邻里,从来只论祸福、不论对错。我家本就清贫,最后只能咬牙赔钱,本不宽裕的家境,更是雪上加霜。
多年之后,我师父沈玄宸才告诉我真相——那周玄师看似行善助人,实则心术不正,当日抱我出门,是觊觎我身上残存的千年狐灵底蕴,妄图窃运夺气,逆天贪念,才遭劫反噬,自食恶果。
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我重回陈家之后,灾劫隐患未消,新的麻烦接踵而至。
我不食母乳、不进米粥,落地数日,滴水未沾,饿得终日啼哭不休。
爷爷奶奶、父母双亲,日夜忧心,束手无策,整日愁眉不展。
直到那夜深夜,父亲起夜出门,再度撞见异象。
沉沉夜色之中,我院落之内,再度悄然现身数只雪白灵狐,身后跟着一众黄鼬,蹑足潜踪,静静伫立院中。
为首一只体型硕大的白狐,轻轻趴在窗台边缘,悄无声息地望向屋内,目光温柔,毫无凶意。
父亲连日积忧,心烦气躁,见状怒火上涌,只当是这些妖物再三作祟,随手抓起院中砖石,猛地砸了过去。
砖石正中白狐肩头,痛得它一声凄厉哀鸣,黑夜中格外刺耳。
白狐回头,獠牙微露,眸光冰冷,那一瞬间的威压,吓得父亲浑身僵住,不敢动弹分毫。
动静惊醒了爷爷。
年过花甲的爷爷,年轻时上过战场,一身铁血煞气未消,手持旧战刀快步冲出,刀光凛冽,杀气凛然。
百兽畏煞,瞬间四散逃窜,消失在夜色山林深处。
爷爷望着空荡荡的院落,满心疲惫,仰天长叹:
“我陈家世代积善,勤恳本分,从未作恶,为何晚年落得这般祸事缠身?”
话音刚落,他目光一瞥,望见屋门角落,静静躺着几只气息微弱的野兔。
野兔脖颈处有细小血洞,似被灵物猎杀,特意送来此处。
父亲愕然:“爹……这莫非是那些野物送来的?”
爷爷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:“应该是它们。既然送来,便是缘法,收下吧。”
也是从那一夜开始,我终于有了口粮,安然沉睡。
自此后,夜夜如此。
山野灵物,夜夜造访我家院落,从不惊扰家人,每次离去,必会留下野味。
有时是肥嫩野兔、斑斓山鸡,有时是溪河鲜鱼、山中珍味,日日不断,风雨无阻。
九十年代的山村,寻常人家终年难见荤腥,而我家,日日有野味入腹。
家境清贫的陈家,竟因这群山野灵物,日日开荤,羡煞全村邻里。
吃不完的野味,父亲便挑去镇上变卖,补贴家用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整整三年。
我在狐灵护佑、百兽馈送之中,安然长大。
幼时脸上的妖异狐相缓缓褪去,肤色清透,眉眼愈发清俊秀气,除了体质命格异于常人,外表与寻常孩童再无区别。
可所有人都记得周玄师那句断语——
我三岁首劫,劫必伤人。
我三岁生辰那日。
落云村,如期落劫。
村中一人无端遭祸,意外出事。
流言瞬间席卷全村,人人言之凿凿,皆道——
是我陈砚,命带煞劫,克祸旁人。
我的玄门劫路,自此,正式开篇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