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第二天早上是被药香叫醒的。
隔壁药房在熬药,当归混着陈皮的气味顺着门缝钻进来。她躺了半分钟,先给自己搭了个脉——比昨天好,气血补上来一点,后脑的包也消了大半。
她起床,洗漱,换上白大褂,把昨天用掉的三根银针补回针袋里,又数了一遍。九根。够用。
坐诊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。
丽溪是个小城,同德堂在街角,上午的病人不多,多是些头疼脑热、腰酸背痛的老街坊。沈知微一个接一个地看,望闻问切,开方抓药,动作利落,不带废话。
快中午的时候,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,坐下就说:"大夫,我睡不着。"
沈知微抬头看她。女人眼下乌青,眉头拧着,说话时手指一直绞着衣角。她搭上脉——弦,细,左关尤甚。
"心里有事。"沈知微说,不是问句。
女人一愣:"你怎么知道?"
"脉上说肝气郁结,气机不畅。"沈知微放开手,"多久了?"
"快一个月了。"
"因为什么?"
女人张了张嘴,半天说:"我儿子……上个月没考上公。我天天愁,晚上一闭眼就想着他往后怎么办……"
沈知微没安慰她,低头写方子:"柴胡、白芍、当归、茯苓……"写完递给她,"七副,先吃三天。药是疏肝解郁的,但你这病,根子在'想不开'。"
她顿了顿:"失眠的人,大多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——一睡,白天不敢想的事就全涌上来了。"
女人怔怔地看着她,忽然就红了眼眶。
沈知微给她包好药,送走她,回到诊案前坐下。
情志病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。
昨天夜里,她回到同德堂后,翻出原主的旧病历本,把丽溪这两个月接诊过的病人翻了一遍。原主初来乍到,病人不多,可沈知微还是从那些脉案里看出了一点不对劲——好几个病人,脉象都是"乱"的,不是寻常的虚、实、寒、热能解释的乱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体里横冲直撞。
她想起《歧黄录》上的话:心简者,情志之毒也。
"七情过极,皆可成毒……"她低声念了一遍,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书上,"可毒从哪来?"
《歧黄录》没有回答。书页安安静静地合着,像一本普通的旧书。
她也没指望它回答。系统给她的是"模糊信息",不剧透——这是《歧黄录》的规矩,也是她这趟旅程的规矩。她得靠自己的手、自己的眼、自己的脑子去查。
一整个白天,沈知微又看了六个病人。她给一个咳嗽的老人开了止嗽散,给一个扭伤腰的小伙扎了针,给一个胃口不好的孩子推了拿。每一个她都没忘用"眼"看一眼——那层青的、黑的气息,只在少数人身上隐隐浮现,又都淡得像要散了,够不上"病气"的门槛。
直到傍晚,她才确定了一件事:那些真正"病入心脉"的人,身上那股黑气是甩不掉的,浓、重、有形无质,像一条蛇;而普通人的那点郁结之气,是青的、淡的、随着呼吸起伏的,能自己散掉。
王哥那样的,才是被"毒"咬住的。
"望气"是很耗神的一件事。傍晚打烊前,沈知微给自己把了脉——脉细而数,是神气耗损的迹象。她给自己扎了两针,又含了片参片,才缓过来。
医道之眼不是取之不尽的金手指,它有消耗。这很好,沈知微反而喜欢这个限制。天底下没有白来的本事,越金贵的东西,越要省着用。
打烊后,小满收着药柜,回头问:"沈大夫,你今晚又出去啊?"
沈知微正在系药箱的带子:"嗯。"
"去那儿?"小满挤眉弄眼,"聚散随缘?"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:"你怎么知道?"
"你昨天问我王哥在哪儿喝的酒,我寻思你肯定得去那家查。"小满得意地笑,"沈大夫,你不是真信王哥是'撞邪'了吧?"
"他说七根,缺一不可。"沈知微淡淡地说,"这话不像撞邪的人能说出来的。"
小满一愣: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"沈知微背上药箱,"我去看看,那家酒吧到底有什么。"
聚散随缘酒吧的灯亮着,招牌旧得掉漆,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里头乱哄哄的吉他声和笑闹声。
沈知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急着进去。她靠在街边的路灯下,静静地看着那扇门——不是看,是用"眼"看。
酒吧的门缝里,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、青灰色的气。
不像王哥心口那种浓黑,也不像江照眼底那种化不开的暗。它更像是……一层薄雾,罩在酒吧上空,被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地带进带出,也有人在屋里坐得久了,出来时肩上就薄薄地沾了一层。
沈知微眯起眼,在心里记下:这间屋子,被"病气"泡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吧台后面,江照正在调酒。
他还是昨天那身打扮,衬衫袖子挽到小臂,长卷发松松地绑在脑后,露出一点倦懒的眉眼。他手里转着一只雪克杯,动作行云流水,看得人赏心悦目。
看见沈知微,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,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"哟,沈大夫。今儿不闻酒了?"
"今天想问问别的。"沈知微在吧台边坐下,"给我杯温水。"
"温水?"江照挑眉,"我这酒吧,最不缺的就是酒,你偏要喝水。"
"我不喝酒。"沈知微说,"我昨天说过。"
"我以为你只是客气客气。"江照笑了一下,还是转身给她倒了杯温水,放在她面前,"沈大夫,昨天那杯酒,你倒药粉进去,青气就散了——你跟我说,那是'心里想的事'。我今儿琢磨了一整天,没琢磨明白。"
"琢磨不明白就对了。"沈知微端起杯子,没喝,"那话我也没完全琢磨明白。我就是看见的。"
"看见的?"江照靠着吧台,"你看见什么了?"
沈知微没答。她端着温水,目光却越过江照,落在吧台那一排人身上。
酒吧里人不多,七八个,三三两两坐着。靠窗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,在喝啤酒,说话声音很大;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,独自一人,对着半杯鸡尾酒发呆;再往里,靠近吧台尾端,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,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,已经喝了大半。
沈知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。
那个男人身上,有一层很淡的、正一寸寸往心口聚拢的黑气。
还没到王哥那个程度——黑气是散的、是浮的,还没"咬"住他的心脉。但那样子,就像一条蛇正绕着猎物找下口的位置。
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。
"江照。"她压低声音,"靠吧台尾端那个穿工装夹克的,叫什么?"
江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眼神变了变:"老周。周世强。在我这儿喝了快一个月了,天天来,雷打不动。"
"一个月……"沈知微重复了一遍,"他平时怎么样?"
"平时?"江照想了想,"挺正常的一个人,不爱说话,喝酒也不闹。就最近两天有点怪——"他压低声音,"昨天半夜,他喝到一半,忽然盯着窗外看,看了好久,我问他在看什么,他说'河里有东西'。我当他说醉话。"
"河里有东西。"沈知微重复。
她想起王哥说的"那根简又来找我了"。
"他说的是真话。"沈知微放下杯子,站了起来,"江照,你信我吗?"
江照愣了一下:"信你什么?"
"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别碰他,让我来。"沈知微看着他,"要是他忽然发疯,你按住的不是他,是我。"
江照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没听懂,但沈知微的语气太笃定了,他下意识就点了头:"行。"
话音未落,吧台尾端"哐当"一声巨响。
老周站起来了。他打翻了那杯威士忌,玻璃杯碎在地上,可他没有看,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,眼珠却像在用力地、往更远的地方看。
"来了……"老周的声音发飘,"它从河里上来了……"
沈知微的"眼"猛地一缩。
老周心口那团黑气,一瞬间浓了十倍——浓得像墨,还在一寸一寸地,往他的心脏里钻。
"别动!"沈知微喊了一声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。
老周却像是被这句话激怒了。他猛地抄起吧台上的一只玻璃杯,高高举过头顶,朝门口的方向狠狠砸过去——"它来了!都走!都走!"
玻璃杯砸在墙上,碎了一地。酒吧里的客人惊叫着散开,有人抄起手机要报警。
"别报警!"江照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,快而稳,"是急性病症,大夫在这儿!"
他这一嗓子,把场面镇住了。客人们都看向沈知微——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大夫,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发疯的男人。
沈知微走近老周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老周还在砸东西,抄起一只凳子就要往吧台上抡。沈知微没躲,她盯着他心口那团黑气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"周世强。"
老周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"你儿子,是叫周乐安吧。"沈知微说,"他去年秋天,是不是掉进河里,没救回来?"
老周的凳子停在半空。他的眼睛忽然红了,那团黑气像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,猛地一缩,又猛地涌回来。
"……你,你怎么知道?"老周的声音哑了,"你是谁?"
"我是大夫。"沈知微说,"我不管你是谁,我只知道,你现在这样,不是你儿子想看见的。"
她这话说完,老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,凳子在半空晃了晃,然后他捂住脸,蹲了下去,呜呜地哭起来。
"我那天不该让他一个人去河边……"老周哭着说,"他就说去洗个手……我就该跟着他……"
黑气没散。它在老周心口盘着,被他的悲伤一口一口地喂养,越来越浓。
沈知微知道,光靠说话压不住它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在老周面前蹲下,左手已经扣住银针:"周世强,你看着我。"
老周抬起头,泪流满面的脸上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"你儿子,他最怕你什么?"
老周愣住:"他……他怕我打他。"
"那你现在这个样子,你儿子看见,会不会怕?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老周心口那团黑气里。黑气剧烈地晃了一下,裂开一道缝。
沈知微的银针就在这时落下——内关、神门,两针下去,老周浑身一僵;第三针,落在他心口偏下的膻中穴,轻轻一捻。
这一针下去,老周忽然喘出一口长气,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。他整个人软下来,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糊了一脸。
"……大夫,我,我怎么了?"他茫然地看着她,"我刚才好像看见河了……看见我儿子在河里……跟我招手……"
沈知微收回针,站起身,面不改色:"没事,受了刺激,气血逆乱。我给你开两副定志安神的药,你回去煎了喝。"
她顿了顿,看着老周:"你儿子,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的。你别让他在河里,还为你担心。"
老周怔怔地看着她,好半天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那团黑气,缩到了很小的一团,不再往心里钻了。可沈知微知道,它没走——它只是被她暂时压住了。老周心里的那个结没解开,它还会回来。
"望气"的消耗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她撑着吧台站稳,才没让人看出她脸色发白。
事毕,江照已经让客人散了,又把老周扶到吧台边的凳子上坐下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知微。
沈知微正背对着他,在收拾银针。她收针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指尖稳得不像刚做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急救。
江照看着她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他看了一晚上。从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发疯的男人,到她蹲下去,用三根针,把一个人从"疯"里捞回来——他看了整个过程。他以前见过很多大夫,见过很多"神乎其神"的中医,可他没见过这样的。
这个大夫,不装神弄鬼。她走近一个疯了的人,说的第一句话,是问他儿子的名字。
"沈大夫。"江照开口,声音有点哑,"你……是干什么的?"
"大夫。"沈知微头也不回,"刚才不是说了。"
"我知道你是大夫。"江照说,"我是说,你这种人,为什么会在丽溪这种小地方开医馆?"
沈知微收好针,转过身,看着他:"我这种人,是什么人?"
江照一时语塞。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"是那种……明明可以不管,却偏要管的人。"
沈知微看着他,没说话。
"老周那事,"江照说,"他儿子去年淹死在河里,这事镇上的人都知道。可没一个人敢当着他的面提。你今天当着一屋子人,把他的疮疤揭开了。"他顿了一下,"你就不怕他真疯给你看?"
"我怕。"沈知微说,"所以我带了三根针。"
"……"
江照忽然就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眼角却有点发酸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觉得这个穿着白大褂、一脸冷淡的年轻女大夫,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"沈大夫,"他问,"你为什么管这些闲事?"
沈知微把药箱背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住,背对着他说:"不是闲事。是我的事。"
江照愣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酒吧门外的夜色里,忽然想起木代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这个沈大夫,看着冷,其实比谁都精。"
他低头,看着吧台上那只她没喝过的温水杯,杯沿还残留着一圈很淡的、她指纹的温度。
他忽然有点想追出去,问问她,那只缺角的瓦猫,到底是哪座祠堂的。
可他到底没动。他只是把那杯温水端起来,一口喝掉了。
沈知微走出酒吧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了。
她没直接回同德堂。她站在街角,靠着一根路灯杆,缓了足足五分钟——"望气"的消耗比昨天更重,老周心口那团黑气比王哥的浓,她压住它,几乎用尽了神气。
她给自己把了脉,脉细而弱,是透支的迹象。她含了一片参片,又给自己扎了一针神门,才慢慢缓过来。
"九十九个……"她低声念了一句,"这是第二个。"
系统《歧黄录》在她眼前闪了一下,进度跳了跳:二。
沈知微靠着路灯,看着对面那间酒吧透出来的暖光。
老周说的"河里有东西"、王哥说的"七根,缺一不可"、还有江照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暗,和那张画着缺角瓦猫的酒单……
它们之间,一定有一条线连着。
她想起昨天在《歧黄录》里看到的那句话:毒入心脉,则人非人。
"可这毒,"她轻声说,"不是一个人染上的。是一条河,一屋子人,一座城……都沾上了。"
她抬眼,望向丽溪城外的方向。夜色沉沉,远处有一条河,正安安静静地流过这座小城。
沈知微忽然有种直觉:那条河,会是她这趟旅程里,绕不开的地方。
她转身,往同德堂走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,聚散随缘酒吧二楼的一扇窗后,江照正站在窗边,看着她离去的背影。
他看着那道白大褂的身影走进夜色里,像一盏灯,一盏自己发光的灯。
他低声说:"沈大夫,我记住你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