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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她看见了“病气”

综影视之岐黄行

沈知微是被疼醒的。

后脑勺钝钝地疼,像有人拿药杵在里头捣。她没睁眼,先动了动手指——还好,能屈能伸;又抬了抬腿,膝盖能曲。她默数了一遍自己能感知的每一处关节,才慢慢把眼睛睁开。

入目是一根悬在半空的铜人,穴位密密麻麻刻了一身,被窗外的光镀成暗金色。她认得这东西,中医馆里总有,可她自己的诊室没有。

陌生的房间。艾草混着当归的气味,一排药柜占了半面墙,抽屉上贴着褪色的红纸签: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五味子……她身下躺的是一张诊床,白布上还有一圈洗不净的药渍。

她闭上眼,脑子里涌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——原主也叫沈知微,丽溪同德堂的坐诊大夫,二十七岁,上个月才盘下这间铺子。昨天下午,一个客人冲进医馆,满脸是血,抓着她喊“有人要杀我”,然后自己把自己绊倒,把她也带倒了,她的后脑勺磕在药柜角上。

所以,她穿越了。不,她甚至不确定“穿越”这个词对不对。她只记得自己连续加了三个夜班,最后一次抢救病人时眼前一黑,再睁眼就在这儿了。

抢救台上那个病人最后没能救回来。她记得自己走完最后一道程序,站直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

那双手现在也不怎么稳。沈知微抬起手看了看,这双手比她的年轻些,指尖有常年捻针磨出的薄茧,掌缘一道新伤,是昨天磕的。她试着给自己搭了个脉——弦细,微紧,后脑的伤不碍事,就是气血有些亏。她又摸了摸后脑,肿了个包,没破。

“还好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有点哑,“没磕成傻子。”

一道光凭空在她眼前亮起来,像有人在她面前摊开一本老书,书页泛黄,字是竖排的。

「《歧黄录》已绑定。宿主:沈知微。资质:医道之眼(未完全觉醒)。」

沈知微瞳孔一缩,但没动。她这些年见过太多把幻觉当奇遇的病人,知道越是看着玄乎的东西,越要先稳住。

「第一世界:七根心简。世界属性:现代志怪。任务:救治被“心简”影响之人,累计九十九人。当前进度:零。」

“心简?”她皱眉,“什么东西?”

书页翻动,只给出四个字:「情志之毒」。

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,一个年轻的声音喊:“沈大夫!沈大夫你醒了吗?王哥又犯病了!他又疯了!”

是学徒小满。沈知微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——十六岁,机灵,有点碎嘴。

她撑着床坐起来,头一晕,又坐了回去。三秒后她重新站起来,抓起白大褂披上,走到门口拉开门:“谁犯病了?人在哪?”

小满被她的开门速度吓了一跳:“就、就昨晚那个王哥!他刚才又冲进医馆来了,满嘴胡话,砸了好几个药罐,我拦不住!”

“带路。”

沈知微走得很快,快到小满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。她一路走一路给自己把脉,确认状态能撑住,又顺手从诊案上摸了三根银针揣进白大褂口袋。

她其实不太信“疯了”。原主记忆里那个王姓客人,昨天来的时候,眼底充血,脉象乱得离谱——像有另一股力气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,把他自己的气血搅成了一锅粥。

那时候她还没望气的本事,只觉得这人的脉不对,太不对了。

等到她看见王哥,她明白了什么叫“不对”。

王哥蹲在医馆正堂的地上,抱着一个摔碎的青瓷药罐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:“它来找我了……它又来找我了……七根,缺一不可……”他浑身发抖,眼睛却亮得吓人,那亮度不像是人该有的。

小满吓得往她身后缩:“沈大夫,他是不是中邪了?”

沈知微没答话。她盯着王哥,忽然觉得眼前的东西晃了一下——像水面起了波纹,然后她看见了。

王哥心口的位置,盘着一团气。

黑气,浓得像墨,有形无质,正一寸一寸往他心脉里钻。它盘踞在那儿,像一条伏在暗处的蛇,把王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绞住了。

沈知微后背出了一层细汗。她眨了眨眼,那团黑气还在。

“王哥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,“你看着我。”

王哥猛地抬头,眼睛直勾勾盯住她。

“你昨晚喝了几杯酒?”

“……三杯。”他居然答了,声音发飘,“不对,四杯。他们劝的,说我欠的债……”

“债?你欠谁的债?”

王哥的瞳孔猛地收缩,那团黑气剧烈地涌了一下,像被什么惊动。他忽然捂住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: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没看见!别让它进来说话!”

沈知微往前走了三步。小满想拦,被她一只手按回去。

她蹲下来,和王哥平视,手指已经扣住银针:“你听我说。你是人,它是病。病能治。”

她说完,不等王哥反应,左手已经按住他的手腕——寸关尺三指搭上去,脉象触手可及:雀啄,数而乱,心脉将脱。

就是现在。

她右手银针落下,快得几乎看不清——内关、神门,两针下去,王哥浑身一僵,喉头“嗬”地一声,那团黑气像被针尖扎到,猛地缩了一寸。

沈知微没停,第三针落在百会,轻轻一捻。这一针下去,王哥整个人忽然软下来,像断了线的木偶,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,眼泪哗地流下来。

“……我,我怎么了?”他哭得像个孩子,“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人推我,让我去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黑气还在,但已经缩到心口一小团,不再往里钻了。

沈知微收回针,站起来,面不改色:“没事,受了惊,气血乱了些。我给你开两副安神的药,你回去煎了,一天一副,三天下地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——你昨晚在哪喝的酒?”

王哥愣住:“聚散随缘酒吧……就,就街角那家。”

“去那儿喝过几次?”

“也就这两周,天天去……老板说新来了个调酒师,调的酒特别顺口,我就……”

沈知微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让小满把人扶到诊床上躺着,自己洗了手,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。

七根,缺一不可。

她想起《歧黄录》那四个字:情志之毒。

“情志,”她自言自语,“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。七情……七根。”

夜色降下来的时候,沈知微拎着一个旧药箱,出了同德堂的门。

她没跟小满说实话。她不是去出诊的,她要去看看那家酒吧——一个天天去喝酒的人,连续两周,突然被“心简”找上门,那东西总得有个来处。按她的规矩,查病要查因,病因查不到,药就白开。

聚散随缘酒吧在街角,招牌旧得掉漆,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截乱七八糟的吉他声。
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吧台后面正站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她,在擦杯子。长卷发,狼尾,松垮垮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。他擦杯子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伺候什么金贵东西。

“打烊了。”他说,没回头,“明天再来。”

“我不喝酒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找人。”

那人这才转过身来。沈知微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五官立体,眉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,看见她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很轻,像在酒吧灯光里浮起来的一层水汽:“哦,同德堂的沈大夫。”

沈知微打量他:“你认识我?”

“昨天那客人,在我这儿喝吐了三回,说他被个大夫扎了两针就好了。”他放下杯子,慢悠悠地擦了擦手,“我寻思丽溪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神医,原来就是您。”

“他不是喝吐的。”沈知微说,“他是病的。”

“病?”那人挑起眉,“什么病?”
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酒吧灯光昏黄,可她的“眼”却看得分明:这个人身上干干净净,没有王哥那种盘踞心口的黑气。但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、擦不掉的暗,像常年泡在水底的东西,上不来,也沉不下去。

那不是病气。那是旧伤。

“我找今晚值班的调酒师。”她说。

“就是我。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江照,叫一万三也行,熟的都这么叫。”

“一万三?”

“欠人一万三千块钱。”他倒是坦荡,“债主说,还清之前,不许我叫回本名。所以就叫一万三了。”

沈知微看了他两秒,忽然问:“你在这里调酒,调了多久了?”

“两个月。”江照歪了歪头,“怎么,沈大夫还要查我酒驾啊?”

“查你病因。”沈知微说,语气平平的,“王哥是你的常客,每天来喝你调的酒,连喝两周,喝出了‘病’。我总得知道,是酒有问题,还是人有问题。”

江照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他放下擦杯子的布,重新打量她,目光里那层漫不经心收了起来,露出一点很淡的认真:“沈大夫的意思是,我那酒,喝出毛病来了?”

“我没喝过,不知道。”沈知微很诚实,“但你调一杯给我看看。”

“你不喝酒。”

“我闻。”

江照看着她,忽然笑了,这次是真笑,眼角都弯起来:“行。您等着。”

他转身,取杯、加冰、倒酒,动作行云流水,看着散漫,实则每一处都掐得准。最后他把一杯淡金色的酒推到她面前,杯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
沈知微没接,她俯下身,凑近杯口,轻轻嗅了一下。

酒香、果香、一点点柑橘的涩。

然后她看见,那杯酒液表面,浮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青气。

像雾。

沈知微直起身,看着江照:“你这酒里,加什么了?”

江照愣住:“就……金酒、接骨木花、青柠,还有一点自制糖浆。”

“糖浆怎么做的?”

“茉莉花泡的,加冰糖熬的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自己调的方子,别人都说好喝。”

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,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药粉,倒进那杯酒里。药粉沉下去,酒液慢慢变浑浊,然后那层青气散了。

江照瞳孔一缩。

“……不是糖浆的问题。”沈知微说,“是这杯酒端起来的时候,你心里想的事,沾上去了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你这个病,不是喝出来的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是这个人身上带进来的。”

她没说破。她只是重新背起药箱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江照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画的那个屋檐,是哪里的?”

江照的笑容彻底没了。他盯着她,像被一句话钉在原地,好半天才开口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你昨晚值完班,在吧台上画的。屋角,翘着的,像庙又像祠堂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你擦杯子,右手虎口有墨迹,酒单背面是画纸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没别的意思。就是那屋檐上的瓦猫,跟我家乡一个快塌了的祠堂长得一模一样——我多看了一眼。”

她说完,推门走了。

江照站在原地,看着那杯被她倒过药粉的酒,半晌,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——那里确实有一点没擦净的墨迹。

他忽然有点明白,为什么木代说“这个沈大夫,看着冷,其实比谁都精”。

沈知微回到同德堂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她没开灯,在黑暗里坐着,把那团青气的形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王哥心口的黑气、酒杯里的青气、江照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暗——它们不太一样,但都沾着一个共同的“病”字。

她翻开《歧黄录》,书页自己亮起来,字迹浮出一行:

「心简者,情志之毒也。喜怒忧思悲恐惊,七情过极,皆可成毒。毒入心脉,则人非人。」

沈知微盯着“人非人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她合上书,走到窗边。丽溪的夜很安静,只有街灯孤零零地亮着,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。

“九十九个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城里,还藏着多少病。”
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聚散随缘酒吧的灯还亮着。江照坐在吧台后面,把那张画着屋檐的酒单翻了过来,对着灯看。

那屋角翘起来的地方,瓦猫缺了一只角——和五珠村祠堂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