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的事被裴砚压了下来。
他让管家回话,说自己臂伤发作,需要静养一日,明日再进宫面圣。皇帝那边派人来探了一次,见裴砚确实“卧床不起”,便没再催。
我知道,他在争取时间。
玉镯必须打开。
夜深了,儿子睡熟后,我和裴砚坐在书房里,桌上摆着那枚玉镯、一把小刀,还有一碗清水。
“真的要放血?”裴砚看着小刀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“这玉镯看着挺贵的,别划坏了。”
我白了他一眼:“你心疼玉镯还是心疼自己的手?”
“都心疼。”他老实回答,“但更怕疼。”
“……”我拿起小刀,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他乖乖伸出手,我捏着他的食指,犹豫了一下:“可能会有点疼,你忍着点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他突然抓住我的手,“阿沅,如果里面真的藏着西戎暗线名单,你怕不怕?”
我看着他: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身上流着西戎的血。”他说,“怕我……跟那些人一样。”
我放下小刀,捧起他的脸,认真地看着他:“裴砚,你听好了。血是什么颜色不重要,心是什么颜色才重要。你救了北境三万大军,你护着我和儿子,你为了查案连命都不要——这样的人,不管流着什么血,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半晌,眼眶微红,突然笑了:“夫人,你说话总是这么好听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重新拿起小刀,“伸手。”
这一次他没再犹豫,伸出食指。我用小刀在他指尖轻轻一划,一滴血珠冒了出来,滴在玉镯底部的某个位置。
血珠没有滑落,而是像被什么吸住一样,缓缓渗进了玉镯里。
我和裴砚屏住呼吸,盯着玉镯。
片刻后,玉镯底部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开了!”裴砚低呼。
我小心翼翼地捏住玉镯两端,轻轻一旋。玉镯底部果然弹开一个小口,从里面掉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羊皮纸。
羊皮纸泛黄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展开后,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标记——有山川河流,有城镇关隘,还有一些用西戎文标注的小点。
“这就是北境暗线名单。”裴砚声音发紧,“我母亲用命护住的东西……”
我凑近细看,突然发现在羊皮纸的右下角,有两个小小的汉字,笔迹娟秀,像是女子所写:
怀瑾。
“怀瑾?”我念出声。
裴砚浑身一震。
“怀瑾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“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名字?”
我点头,把羊皮纸折好收起来,伸手擦掉他的眼泪:“裴怀瑾。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他攥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,突然把脸埋进我颈窝,肩膀微微发抖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这一刻他不是裴家的小侯爷,不是北境粮草案的查案人,他只是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名字的孩子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却笑了:“阿沅,我想用这个名字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但裴砚这个名字也不能丢。”他说,“裴砚是我叔父养我长大的情分,怀瑾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念想。我想……两个都要。”
“那就都要。”我说,“以后在外人面前叫裴砚,在我面前叫怀瑾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像个傻子:“那我在儿子面前呢?”
“也叫怀瑾。”我说,“让他知道他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“那儿子以后会不会觉得‘怀瑾’太文绉绉,不像个武将的名字?”
“武将怎么了?”我瞪他,“武将就不能有个好听的名字?你大哥叫沈砚北,不也挺文气?”
“大哥那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居然无法反驳,“行,听夫人的。”
我们把羊皮纸重新卷好,放回玉镯里,但这次没有封死。裴砚把玉镯戴回我手腕上,说:“你戴着。这东西在你手上,比在我身上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二皇子以为玉镯在你手上,不会想到我已经取出了地图。”他说,“而且……你戴着它,我放心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,突然问:“裴砚,你恨你叔父吗?他瞒了你这么多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不恨。他把我养大,教我读书习武,给我最好的生活。他瞒着我,大概也是怕我知道自己身世后……会走上歧路吧。”
“那你会吗?”
“会什么?”
“走上歧路。”我盯着他,“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西戎的血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他打断我,语气坚定,“阿沅,我从小在北境长大,我爹是战死在西戎人手里的。我恨西戎,恨他们杀了我爹,恨他们侵略中原。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恨自己身上的血。血是我娘给的,她是个好人,她为了护我死了。我不能辜负她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又酸又暖。
“裴怀瑾,”我第一次叫这个名字,“你真好。”
他脸一红,别过头去:“……你别这么叫我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我故意凑近他,“裴怀瑾,裴怀瑾,裴怀瑾——”
“别叫了!”他伸手捂住我的嘴,耳朵尖都红了,“再叫我亲你了。”
“那你亲啊。”我眨眨眼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真的低头吻了下来。
这个吻很轻,很温柔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第二天一早,我和裴砚进宫面圣。
皇帝在御书房等我们,脸色不太好看。看见裴砚,他第一句话就是:“裴爱卿,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好多了。”裴砚拱手,“昨日实在抱歉,臂伤发作,未能及时进宫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,突然说:“朕听说,你母亲是西戎人?”
我心头一紧。
裴砚却面不改色:“回陛下,臣昨日才得知此事。臣母亲确实是西戎公主,但她二十年前便已去世。臣是中原人,在北境长大,受陛下恩典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从未有过二心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:“朕信你。”
裴砚躬身:“谢陛下。”
“但二皇子那边……”皇帝揉了揉眉心,“他昨夜派人传话,说你有通敌之嫌,要求朕彻查你。”
裴砚抬头:“陛下,臣有一物,可以证明臣的清白,也可以彻底拔除西戎在北境的暗线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那张羊皮纸,双手奉上。
皇帝展开羊皮纸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看完后,他猛地抬头:“这是……”
“西戎在北境三十年的暗线名单。”裴砚说,“臣母亲临终前藏于玉镯之中,为的就是不让它落入西戎之手。如今臣将此名单献给陛下,请陛下派兵,将所有暗线一网打尽。”
皇帝盯着羊皮纸,手微微发抖。
良久,他长叹一声:“裴爱卿,你母亲……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。”
“臣母亲在天之灵,若知陛下如此说,必感欣慰。”裴砚躬身。
皇帝收起羊皮纸,沉声道:“此事朕亲自督办。京畿营即刻出动,按图索骥,将所有暗线全部拿下。二皇子那边……朕会亲自处理。”
“陛下英明。”
走出御书房时,阳光正好。
裴砚长舒一口气,转头看我:“夫人,我们赢了。”
我笑了笑,握住他的手:“嗯,赢了。”
手腕上的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里面空空如也,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。
因为最危险的东西已经交到了该交的人手里。
而我和裴砚,终于可以松一口气,好好过几天安稳日子了。
——至少,在下一场风暴来临之前,可以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