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舞桐在边境线外面蹲了三天。
第一天什么都没蹲到。她找了个能看见关隘侧门的小山坡,窝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,斗篷翻过来裹好,远远盯着关隘那边人来人往。蝶落在她肩膀上,偶尔飞出去绕一圈再回来,每次回来翅膀都扑得挺蔫的。唐舞桐伸手戳了戳它的翅膀:“没闻着味儿?”
蝶往关隘方向歪了歪头,又收了回去。
第二天也没蹲到。关隘侧门进出的人不少,运粮的、送柴的、换防的兵卒,但唐舞桐没看见那个穿便服接货的人。她把斗篷拢紧了一点,在心里把那个人的样子又过了一遍:中等个,偏瘦,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,接货的时候站在人群后面,不怎么说话,但搬箱子的时候他先伸手试了试箱子的重量才让人搬。
第三天下午,关隘侧门出来了几个人,唐舞桐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左肩偏低的。他换了身衣服,之前接货穿的是深灰色的便服,这回穿的是一身皮甲,但走路的姿势没变,左肩还是比右肩低。
唐舞桐把蝶往兜里一揣,从歪脖子树底下站起来,远远缀在后面。那人带着两个人往西走,没走官道,走的是关隘西边一条踩出来的土路,弯弯绕绕地绕到一片土坡后面,进了一个小村子。
唐舞桐在村外蹲到天黑,看见那人从村子里出来,身边多了一个人。新出来的这个穿得比接货那位体面,腰上挂了把短剑,剑鞘上镶了块玉。两个人站在村口说了几句话,距离太远听不清,但唐舞桐看见那个镶玉短剑的人拍了拍接货那位的肩膀,然后往关隘方向走了。接货那位目送他走了之后,转身回了村子。
唐舞桐把镶玉短剑的样貌特征记下来:比接货那位高半个头,左边眉毛断了一截,走路步子迈得很大,有军人底子。
她又蹲了一个晚上。第二天早上天刚亮,接货那位从村子里出来,往关隘方向走。唐舞桐跟在后面,跟到关隘外围,看他从侧门进去了。她没再跟,找了个僻静地方把通讯玉简摸出来,把这些天蹲到的东西全说了一遍。
唐三回话:“那个眉毛断了一截的,你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“往星罗腹地走的。”
“星罗的军官,但不在边军序列里。便服接货,皮甲回关,村子里见的人有军人底子。星罗边军里头有人跟日月那边私下走货,这个人能调得动边军的关隘,级别不会太低。”
“那我接着蹲?”
“不用蹲了。你回来,把那个人的长相跟神界中枢的画师说一遍,画出来。”
唐舞桐把玉简收好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正准备往回走,蝶从她兜里钻出来,往西边指了指。
“还指?紫叔叔和我爸都说让回去了。”
蝶不管,往西边扑腾得更急。唐舞桐看了它一会儿,顺着它指的方向往西看了一眼,那边的天边有一道烟升起来,不高,细细的一缕,在晨光里发灰。
烟。而且是刚升起来的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,往烟的方向飞了一小段,又折回来,绕着她转了一圈,再往西指。
唐舞桐把玉简摸出来:“爸,西边有烟。”
“什么烟?”
“细细的一缕,刚升起来。像是刚点的,不是做饭的烟。”
那头停了几息:“你去看看。别靠近,远看就行。”
唐舞桐把斗篷裹好,往西走。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翻过两道矮坡,看见烟是从一个山坳里升起来的。她趴在山脊上往下看,山坳里有一片临时搭的棚子,棚子底下堆着东西,几个人在棚子周围走动。她看了一会儿,发现那些人搬东西的节奏跟军营里搬魂导器那批人差不多,都是先试重量再搬,动作谨慎。
棚子旁边还停着两辆马车,车上盖了油布。
唐舞桐把位置和棚子的规模记下来,正准备退回去,山坳里那几个人忽然停下来了。其中一个人往山脊方向指了指。唐舞桐心里一紧,把斗篷往头上一蒙,缩进草里。过了几息,听见有人往山脊这边走来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。
她把玉简捏在手里,没捏碎。还没到那一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屏住呼吸,蝶从她袖子里钻出来,绕着她飞了一圈,忽然往另一个方向飞出去,翅膀扇得特别响。脚步声停了,然后转了方向,朝蝶飞走的方向追过去了。
唐舞桐趁着这个空档从草里滑出来,往后退了两里地,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才停下来。蝶过了一会儿飞回来,落在她肩膀上,翅膀有点乱,但没伤着。
“你没事吧?”唐舞桐把蝶捧起来看了看。
蝶扑了扑翅膀,往山坳方向又指了指,然后往南边指了指南边,做了个绕圈的动作。唐舞桐看明白了:它把追的人引开了,绕了一圈才回来。
“行啊你,”唐舞桐把它塞回袖子里,“比我跑得快。”
她没再往山坳那边去,直接回了南边界传送阵。回到神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先去总台把这两天的观测记录补了,然后往神界委员会西殿走。走到半路遇见毁灭之神从会议室出来,看见她一身土,斗篷上沾着草叶子,站住了。
“蹲完了?”
“蹲完了。蹲到东西了,还有个事得说。”
毁灭之神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回走:“进来。”
唐舞桐跟着进了西殿书房,把这三天的经过说了一遍。从接货那人的走路姿势,到村子里见的那个人,到眉毛断了一截的特征,到西边山坳里的棚子和烟。毁灭之神听完,把桌上的玉简拿起来转了两圈。
“眉毛断了一截,镶玉短剑。星罗边军里有个副将,姓周,叫周乾,左边眉毛是早年打仗的时候被刀削的。这个人管着星罗北境的辎重调拨。”
“辎重调拨?那货进关隘得过他的手。”
“嗯。明都往边境送货,接货的人穿便服,能调得动关隘的侧门,还能在关隘外面的村子里见人。这个人要是周乾,那批货进星罗的时候他就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那怎么办?神界管吗?”
毁灭之神把玉简放下:“神界不管下界的军务。但周乾这个人,神界这边有他的记录,以前跟日月那边打过仗,后来调去管辎重了。如果他私下跟日月那边走货,星罗军方自己会查,轮不到神界插手。但你看见的那个山坳和棚子,得报给星罗那边。”
“怎么报?”
“你那个监察令呢?”
唐舞桐把黑铁牌子摸出来。毁灭之神说:“拿着牌子去找星罗边军的监察。你上回碰见的那个老头,他负责的就是北境这一片的监察。你把周乾的事和山坳的位置告诉他。”
“他会信?”
“他上回已经起疑了。你这次带了实货去,他更得信。”
唐舞桐把牌子收好:“那我明天去。”
“去之前把画师那边先办了。把周乾的样子画出来,给老头带过去。画像加监察令加山坳位置,三样搁一起,他就算不信也得查。”
唐舞桐点头,转身要走。毁灭之神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她回头。毁灭之神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,唐舞桐接住看了一眼,是一枚小小的玉牌,上面刻着一只翅膀。
“蝶神印。下回再碰见有人追你,把印亮出来,能挡一下。不是什么大用,但能证明你是神界的。下界的人见了这个,至少不会把你当奸细抓。”
唐舞桐把玉牌收好:“谢紫叔叔。”
“别谢我,下回蹲点蹲深点,别让蝶去引开人。蝶要是让人拍了,你哭都来不及。”
唐舞桐摸了摸袖子里的蝶:“它跑得快。”
“再快也是只蝶。下次让它引人的时候先跟你说一声。”
唐舞桐走出西殿的时候,蝶从她袖子里钻出来,往毁灭之神那边歪了歪头。毁灭之神看了蝶一眼,伸手从桌上捏了一小块点心碎扔过去。蝶飞下去接了,落在他桌角上吃了。
唐舞桐瞪大眼睛:“紫叔叔你喂它?”
“它上回替我引开追兵,喂一块怎么了。”
“那是我让它引的。”
“蝶是你的,功劳是蝶的。”毁灭之神把点心盒子盖上了,“走了,明天还有事。”
唐舞桐把蝶从桌上收回来,蝶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碎,翅膀扑得心满意足。她出了西殿,一边走一边跟蝶说:“紫叔叔给你点心,下次你帮他多引几个人。”
蝶在她掌心里扑了扑翅膀,叼着点心碎吃完了,往北边指了指。
“明天先去画周乾,画完了再往北。”
蝶往北边又指了指,翅膀扑得更欢了。
唐舞桐看着它,笑了:“行行行,明天画完了就带你往北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