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舞桐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毁灭之神那边。
她本来想先去总台把这两天的观测记录补上,走到半路蝶从她袖子里钻出来,往毁灭之神办公的方向指了指。唐舞桐看了蝶一眼:“你急什么?”
蝶扑了扑翅膀,往那个方向又指了指。
“行行行,先去紫叔叔那儿。”
毁灭之神在神界委员会西殿有一间自己的书房,平时处理律条和防务的事。唐舞桐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后面翻一摞玉简,看见她进来,把玉简往桌上一放:“下界看见什么了?”
唐舞桐把这两天的经过说了一遍,从军营外面蹲点,到营帐后面的木箱,到登记簿上的北线去向,到边境关隘接货的人穿便服,到路上碰见那个星罗边军监察的老头。毁灭之神听到老头那段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他问你是什么人,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是神界的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不知道。我把你的令牌亮了一下,他没看懂。”
毁灭之神嘴角抽了一下:“我的令牌他当然看不懂。下界的人认神界令牌只认海神的,别的认不出来。”
“那我下回带我爸的令牌。”
“你爸的令牌也不能随便亮。下界有人认海神,你亮了海神的令牌,人家就知道你是海神那边的人。”
唐舞桐想了想:“那我下回不带令牌了。反正穿斗篷也藏不住,干脆不藏了。”
毁灭之神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话。他从桌底下抽出一个抽屉,翻了两下,拿出一块黑铁色的牌子扔给她。唐舞桐接住看了一眼,牌子上刻着一只眼睛,底下写着“监察”两个字,跟星罗那个老头拿的牌子一模一样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下界的监察令,神界有几块备用的。跟星罗边军监察用的那个是一个制式,做旧了看不出来。”毁灭之神把抽屉推回去,“下回碰见那个老头,亮这块。他会以为你是同行。”
唐舞桐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“紫叔叔你什么时候备的这东西?”
“备了很久了。神界跟下界之间有监察往来,平时不怎么用,但真要用的时候得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之前不给我?”
“之前你去下界是跟着蝶瞎转,用不着这个。现在你开始盯货了,用得上。”
唐舞桐把黑铁牌子揣进兜里,又想起一件事:“那批货进了星罗关隘之后,接货的人穿便服。星罗边军要是不知道这事,那批货进了星罗境内就是黑户。那个老头说他在边境蹲了三天等货进关,说明星罗那边有人起疑了。”
毁灭之神把玉简重新拿起来:“起疑了不一定查。星罗边军跟日月那边私下有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,底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多了。”
“那要是底下人收了钱放货呢?”
毁灭之神翻玉简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觉得那批货有问题?”
“魂导器是明都直属团的批次,走暗线,绕官道,接货的人穿便服。要是正常军需,用不着这么走。要么货有问题,要么目的地有问题。”
毁灭之神把玉简放下,看着唐舞桐:“你跟你爸说这些了吗?”
“说了。我爸让我别进星罗。”
“你爸说得对。星罗那边的事你管不了,你连魂力都用不利索,去了出事怎么办。”
“我没打算去。我就想知道那批货是什么。”
毁灭之神沉默了一会儿,把抽屉又拉开了。这次他从里面翻出一枚玉简,推给唐舞桐:“明都直属魂导师团最近半年的动向,神界这边有记录。你自己看,看完了跟我说你看出什么了。”
唐舞桐把玉简接过来,魂力灌进去,里面是一串串的数据和简报。她坐在毁灭之神对面翻了一刻钟,翻完了抬头:“他们半年前开始减少公开订单,转暗线。暗线数量每个月都在涨,涨得最快的是最近两个月。”
“为什么涨?”
“不知道。但暗线多了,说明明面上走不了的东西多了。”
毁灭之神把玉简收回去:“你眼睛确实细。这事我知道了,我会让人盯。你下回下界可以继续跟蝶走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不进星罗。你爸说了不许进,就不许进。第二,碰见那个老头,亮监察令,别亮我的令牌。监察令是下界的规矩,露了不碍事。我的令牌露了,下界的人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。”
唐舞桐点头:“行。”
毁灭之神摆了摆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唐舞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紫叔叔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那抽屉里还有别的牌子吗?”
毁灭之神把抽屉合上:“没有了。走。”
唐舞桐走了之后,毁灭之神在桌后坐了一会儿,把抽屉重新拉开,把里面剩下的几块牌子翻了一遍,然后关上,提起笔来在玉简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叫来一个神官,把玉简递过去:“送到海神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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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舞桐回到总台,把这两天的观测记录补完了,又筛了一遍数据。筛到下午的时候蝶从她袖子里钻出来,往南边扑腾。
“还去?”
蝶扑腾得更起劲了。
“紫叔叔说可以下,但不许进星罗。”
蝶不管什么星罗不星罗,往南边扑腾的劲儿一点没减。唐舞桐看了它一会儿,把斗篷从架子上取下来披上,跟总台的老神官说了一声“我出去一趟”,又往南边界去了。
这回她没走上次那条路。蝶往南扑腾的劲儿跟上回不太一样,上回是直直往南边界方向飞,这回绕了个弯,偏东南一点。唐舞桐跟着蝶走,到了下界之后发现落点跟上次差了几里地,在一片林子边上。
蝶从林子里穿过去,唐舞桐跟在后面。林子不大,穿过去之后是一片矮坡,坡底下有条官道,官道上有一队人在走。唐舞桐蹲在坡上看了一会儿,不是军队,是商队。骡马十几匹,驮着货,赶车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的,但车上的货盖得严严实实,油布是新的。
她等商队走远了,从坡上溜下去,远远吊在后面。走了半个时辰,商队拐进了一个镇子。唐舞桐在镇子外面蹲了一会儿,把斗篷翻过来穿好,进了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铺面。商队在镇子东头的一间货栈前面停了,几个人开始往下卸货。唐舞桐在街对面的茶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,叫了碗茶,一边喝一边看。
货卸到一半,货栈里出来一个人,跟赶车的说了几句话。唐舞桐看见那人腰上挂着一块牌子,黑铁色的,刻着一只眼睛。她把自己兜里那块监察令摸出来看了一眼,一样的制式。
她把茶钱付了,站起来,往货栈走过去。
走到货栈门口,那个挂监察牌的人转头看她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唐舞桐把监察令亮出来,那人看见牌子愣了一下,然后态度变了,往旁边让了一步:“哪边的?”
唐舞桐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:“北边的。”
“北边哪段?”
“星罗北境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:“北境那头最近查得紧,你怎么跑南边来了?”
“追一批货。”
“什么货?”
“日月明都直属团的魂导器,红三角,走的北线。到了星罗关隘就断了线,我跟着商队摸过来的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监察令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唐舞桐。”
“唐舞桐?”那人念了一遍,“没听过。新来的?”
“刚调过来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:“北境那边调过来的,难怪。南边跟北边不一样,这边商队走货是常事,只要登记了就不算黑户。你追的那批货,进了星罗关隘之后就归星罗边军管了,我们这边管不着。”
“那这批货呢?”唐舞桐指了指正在卸的箱子。
“登记过的。日月那边过来的,走的是正规商道,税单齐全。”
唐舞桐看了一眼箱子侧面,红三角,三角里面有个字。她把这个字跟上次记的那个批次号对了一下,不一样。
“这批货走哪条线?”
“南线,去星罗城。”
“星罗城?”
“嗯。明都那边往星罗城送东西最近挺多的,都是走南线。北线那边卡得紧,南线松。”
唐舞桐记下了,把监察令收回去:“谢了。”
那人摆了摆手,转头继续盯着卸货。唐舞桐出了货栈,在镇子里转了一圈,找了个僻静地方把通讯玉简摸出来,把南线的事说了一遍。唐三回得很快:“南线去星罗城,北线去边境。两条线走的货不一样。”
“爸,明都往星罗城送货,走南线,税单齐全,光明正大。往边境送货,走北线,暗线,接货的人穿便服。边境那批货才是真东西。”
“嗯。南线的货是幌子,北线的货才是要紧的。”
“那北线的货进了星罗关隘之后去哪儿了?”
那头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知道。但星罗关隘往西走是星罗城的粮道,往北走是山区。如果货进了山区,就不好找了。”
唐舞桐蹲在镇子外面的墙角,想了一会儿:“爸,我能不能不跟货了?”
“那你想跟什么?”
“我跟人。那个接货的人,穿便服那个,我记住他的长相了。他要是还在关隘附近,我蹲两天能蹲到他。”
唐三那头沉默了好几息:“你蹲两天可以,但不许进星罗。”
“我不进,我就在边境线外面蹲。”
“行。蹲到了别跟太紧,记下来报给我。”
唐舞桐收了玉简,把斗篷裹好,往北边去了。
蝶在她肩膀上扑了扑翅膀,往北边指了指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起劲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唐舞桐伸手点了点蝶的翅膀,“你比我还急。”
蝶不理她,翅膀扇得呼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