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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指

一休哥前传:小和尚

应永二十八年,夏。

京都的蝉鸣声嘶力竭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
这一天,一条街上挤满了人。不是因为游街的大名,也不是因为游行的舞女,而是因为一个打铁的老头。

老头叫村正,是天下第一名刀匠。

他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肌肉上全是烫伤的疤痕,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冒寒气的长刀。刀身狭长,刃口泛着幽蓝的光,仅仅是提着走过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割裂了,离得近的人甚至觉得皮肤生疼。

“此刀名为‘无妄’,”村正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,“斩铁如泥,断水无痕。今日老夫以此刀问鼎天下,若有不服者,尽管来试!”

他把刀往街心的石桌上一插,入石三分。

没人敢说话。

传闻村正为了铸这把刀,在炉火旁守了三年,甚至把自己的血滴进铁水里。这把刀里,藏着他的命,也藏着他的疯魔。

“没人敢来?”村正冷笑,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路边一个破茶摊上。

茶摊上,一休正翘着二郎腿,手里抓着一把蒲扇,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。

“喂,那个疯和尚,”村正指着一休,“听说你很有名。你来试试。”

一休摇着扇子,眼皮都不抬:“我是个出家人,不碰凶器。”

“少废话!”村正拔起刀,一步跨到茶摊前,刀尖指着一休的鼻子,“你不敢试,就是怕我的刀。怕了,就跪下给我磕头。”

一休叹了口气,放下蒲扇。

“老头,刀再快,也就是块铁。你拿块铁指着我,我就得跪?”

“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?”村正眼里闪着狂热的光,“我这把刀,连风都能斩断。你若能让我斩不断一样东西,我就把刀送你,从此封炉归隐。若是我斩断了,你……”

他上下打量着一休:“你就把你这根手指留下,做我刀鞘上的装饰。”

他指的是一休的右手食指。

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
断指赌刀?这疯和尚怕不是真疯了。

一休看着那根手指,又看了看那把寒光闪闪的刀。

“赌。”一休忽然笑了,“不过,我不赌别的。我就赌你能不能斩断这桌上的东西。”

他指了指面前那碗凉茶。

“斩茶?”村正皱眉,“这有何难?”

“不,”一休摇摇头,“我要你斩断这茶里的‘影子’。但这影子不能散,水不能洒,茶碗不能破。你能做到吗?”

村正愣住了。

斩影子?水不洒,碗不破?

“怎么?不敢了?”一休挑衅地看着他。

村正怒极反笑:“好!老夫铸刀一生,还没怕过什么!”

他举起“无妄”,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猛地挥刀!

刀光如雪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

“锵!”

一声脆响。

众人定睛一看。

茶碗还在,水也没洒。但是茶碗被整整齐齐地削成了两半,茶水哗啦一声流了一地,连同那个“影子”,一起碎了一地。

“哈哈哈哈!”村正狂笑,“斩断了!影子没了!和尚,拿手指来!”

一休却慢悠悠地站起来,摇了摇头。

“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水洒了,碗破了,”一休指着地上的狼藉,“我要你斩断影子,却没让你毁了实物。你连实物都保不住,怎么保住影子?你这刀,太‘重’了。”

村正脸色一沉:“那是你没说清楚!再来!”

“好,再来。”

一休忽然伸出右手,食指竖起,放在那块被削成两半的破碗片上。

“这次,我不考你影子。我考你‘风’。”

“风?”

“对,”一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你能斩断风。好,我现在数三声。三声之后,你若能斩断这一缕吹过我指尖的风,且不让我的手指流血,我就把这根手指送给你。”

村正盯着那根手指。

那是一根枯瘦的、脏兮兮的手指,指甲里还有泥。

“斩断风,不伤手指……”村正喃喃自语,“这怎么可能……风无形无相,刀过风必断,但刀锋所过,手指必断……”

“一。”一休开始数数。

村正握刀的手开始出汗。

“二。”

村正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看着那根手指,仿佛看见了这辈子最大的难题。斩断风容易,难的是“不伤手指”。刀锋无眼,怎么可能贴着皮肉划过却不伤分毫?

除非……收刀。

但收刀,就不算斩断风了。

“三。”

一休猛地把手指往前一送!

村正下意识地挥刀——

但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那根手指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
刀锋停在离一休指尖只有一毫的地方。

风吹过,拂过刀锋,拂过一休的手指。

风没断。手指也没断。

村正僵在那里,满头大汗,手剧烈地颤抖着。

“你输了。”一休轻声说。

“我……”村正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连刀都握不住了。

“当啷”一声。

那把天下名刀“无妄”,掉在了地上。

村正跪了下来,看着自己的双手,忽然嚎啕大哭。

“我输了……我输了……我铸了一辈子的刀,只想斩断一切……可最后,我连一阵风都斩不断……”

一休蹲下来,捡起那把刀。

刀很凉,也很重。

“老头,”一休说,“刀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斩风的。风斩不断,是因为风是活的。你心里全是杀气,自然觉得风也是敌人。你若心里没刀,风就是你的朋友,何必斩它?”

他站起来,把刀扔回给村正。

“这把刀,送你。不过不是让你拿去杀人,是让你拿去切菜、劈柴、过日子。什么时候你用它切出了一顿好吃的饭,什么时候你就算真正铸成了这把刀。”

说完,一休转身就走。
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。

刚才村正那一刀虽然停住了,但刀风太厉,还是在他的指尖划开了一道细细的血口。

血珠渗出来,红得刺眼。

一休把手指含在嘴里,吸了吸。

“真疼啊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“下次再也不赌命了。”

但他脸上却带着笑。

因为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村正心里的“鬼”,被那阵风吹散了。

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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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(第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