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万仞悬崖一纵身,风刀霜剑割凡尘。
谁知不死长生客,却作开山辟路人。
话说顾长歌离了天绝峰,一路向南而行。他也不驾云,也不御风,只是徒步。饥餐渴饮,晓行夜宿,像个凡尘游方道士。只是他这一副皮囊,早已万劫不坏,便是那日头晒上千年,也晒不黑他半分;便是那风霜吹上万年,也吹不老他半毫。他走了一年又一年,走得脚底生茧,走得眼中无光。
这一日,他行至南疆地界,望见一座大山。此山名唤“断魂崖”,比那东荒的天绝峰又高出一截。山势如刀劈斧砍,半壁悬空,下临无地。崖底终年云雾缭绕,深不见底,人言“飞鸟过此不敢鸣,猿猴到此不敢攀”。
顾长歌立于崖顶,往下一望,只见云翻雾涌,不知几千丈深。
“好去处。”他点了点头,面上无喜无悲。
看官,你道他为何要走这么远?原来那东荒的天绝峰已叫他“糟蹋”过了,三百年间,峰顶凭空长出一株毒草,山中草木尽皆变异,如今已成了一方禁地。顾长歌不想在同一处地方再闹出什么动静来,故而远走南疆,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悬崖,悄悄地死,悄悄地了。
他坐在崖边,等了七日。这七日中,他纹丝不动,任凭山风吹拂。第八日清晨,旭日初升,将云海染作一片金红。顾长歌站起身来,理了理衣襟,面朝东方,将双手背在身后,往前迈了一步。
身子一轻。
耳边风声大作,如万千刀剑同时出鞘。那风刃割在脸上,竟真真切切地痛。顾长歌心中一动,想起三千年前,他第一次跳崖时的光景。
那时候,他刚成仙不久,意气风发。自以为天下之大,无不可去;长生之身,无物可伤。他挑了中州最高的山,笑吟吟地跳下去,只为试试这仙人之躯到底有几分能耐。那一回,他也是这样坠落,也是这样的风声。只是那时候,他心里装的是好奇,是狂傲。
如今呢?
如今他心里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了。
坠落之中,顾长歌睁着眼,看那崖壁在眼前飞速上升。岩缝中的青松、倒悬的古藤、栖在崖洞中的寒鸦——一件件从眼前掠过,快如闪电。他忽然想起,三千年前那次跳崖,他中途便驾云止住了坠势,还回头朝崖顶的樵夫挥手大笑。
可这一次,他一动也不动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山岳震动。顾长歌砸穿了崖底的云雾,砸进了山体之中。整个人如同一枚钉子,深深地嵌进了岩石里。周身岩石崩裂,碎石如雨点般四下飞溅。那断魂崖的半面山壁,竟被他生生砸出了一个丈许深的凹坑。
没死。
顾长歌嵌在岩石中,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,可那痛楚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极熟悉的暖流——他的身体又在自行修复了。碎裂的骨骼咯吱作响地接续,破裂的皮肉蠕动着重合,震散的元神一点点归位。他就这么嵌在山体之中,动弹不得,像一块被嵌进墙里的顽石。
顾长歌叹了口气。这口气叹出来,在岩石中闷闷地回响,竟将自己面前的一小块岩石吹成了粉末。
“也罢。”他心想,“且歇歇。”
这一歇,便是三百年。
看官,你道这三百年他在山中如何过的?说来也奇。顾长歌虽嵌在岩石中,可他的身体却在不知不觉间“消化”着周围的石头。他周身百骸、十万毛孔,无时无刻不在与山体“交融”。那些坚硬的岩石,在他身上那万古不灭的“道韵”浸润之下,竟渐渐变得柔软、松散,一寸一寸地被他“吞”入体内,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土行灵气,散入四肢百骸。
三百年间,他不知不觉在山腹中“吃”出了一条通道。
那通道曲曲折折,蜿蜒盘旋,从半山腰一直通到崖顶,足有三千余级石阶。通道两壁光滑如镜,隐隐泛着玉色光华,竟比人工开凿的还要齐整。通道之中,灵气氤氲,闻之神清气爽。便是那凡人到此走一遭,也能延年益寿,百病不生。
这一日,顾长歌从混沌中醒来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地面,周身岩石尽皆化为齑粉。他揉了揉眼睛,四下张望,只见自己置身于一条光洁如镜的石廊之中,廊壁泛着温润玉光,头顶一线天光透下,照得满廊生辉。
“这是何处?”顾长歌有些懵。
他顺着石廊往上走,走了半日,眼前豁然开朗。但见一座石台凌空而起,台上生着一株苍劲古松,松下一方青石,石旁一泓清泉。从石台往外望,云海翻腾,群峰如笋,好一派仙家气象。
石台一侧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
“升龙台”。
碑下还有几行小字,写道:
“升龙涧,起于断魂崖腰,止于崖顶,计三千三百级。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辟,似天造地设,又似人力所为。凡我修士,能登此涧者,道心必坚,可入升龙台,得灵泉淬体,松风洗髓。此乃南疆第一试炼之地也。”
落款是“玄天宗立”。
顾长歌看完碑文,愣了半晌。
“升龙涧……三千三百级……试炼之地?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回头望了望那条光洁如玉的石廊。那都是他三百年间,在无知无觉中,“吃”出来的。
他一屁股坐在青石上,哭笑不得。
“我跳崖求死,却替人辟了一条试炼之路?”
正自嘲间,忽听得石台下方传来人声。顾长歌探头一望,只见一群年轻修士正沿着那条石廊拾级而上。为首的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,一身月白道袍,腰间悬剑,气度不凡。少年身后跟着七八个同龄修士,个个气喘吁吁,面色涨红,显然是被那石阶上的威压折腾得不轻。
“大师兄!这升龙涧当真邪门,我走到第三百级就走不动了!”一个胖修士喘着粗气喊道。
那少年大师兄头也不回,只淡淡道:“走不动便回去。升龙台只待有缘人。”
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神色如常,步履沉稳。走到石台边上时,他抬头一看,正对上顾长歌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少年一愣。
“你是何人?”他手按剑柄,警惕地盯着顾长歌,“升龙台上,从未见过外人。”
顾长歌看着他,忽然想起——三千年前,自己第一次跳崖时,也曾有过这样一张年轻的脸。那时候他的眼睛里,也有这样的光。
“我是……”顾长歌顿了顿,“一个过路人。”
“过路人?”少年皱眉,“升龙涧三千三百级,步步皆有威压。便是元婴修士到此,也要费一番功夫。你一个过路人,如何上得来?”
顾长歌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石台边缘,往下一望——云雾如海,深不见底。他又回头看了看少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身子一轻。
少年大惊,抢上前去,却只看见一道青影坠入云海,转瞬便没了踪迹。
“这……”少年愣在石台边上,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身后那些师弟师妹们终于爬了上来,纷纷问:“大师兄,怎么了?刚才那人是谁?”
少年摇了摇头:“不知。他只说……他是个过路人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石台边缘——那里,留下了一枚浅浅的脚印。脚印深深嵌入石面,如刀刻一般,足有寸许。而那脚印之中,竟隐隐泛着一丝说不出的苍凉之气。
少年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脚印,指尖触到的一瞬间,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“这人……到底是谁?”
他抬头望向云海深处,只见云翻雾涌,天风浩荡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?
正是:
求死不成反辟路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
三千石阶留仙迹,万古苍茫一过客。
毕竟这一跳,又不知要落到何处去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——
消息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