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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剧毒

万古孤囚

诗曰:

  天地有缺谁能补,万古长存一老夫。

  欲问长生何所似,身如枯木心似炉。

  话说天地初分之际,清浊始辨,阴阳方定。然天道有缺,不全久矣。此缺也,如镜之裂痕,如鼎之缝隙,虽不显于外,却暗藏于内。有此一缺,便有了长生不老之人,便有了万古不朽之身。凡人闻之,莫不艳羡,以为长生乃天大的福分。殊不知,这长生二字,实是世间最毒的毒药。

  闲话休提,且说正事。

  且说那中州地界,有一处所在,唤作“天绝峰”。此峰高耸入云,插天如剑,四壁陡峭如削,猿猴难攀,飞鸟难越。峰顶终年积雪,寒风如刀,便是那修行有成的修士,也轻易不敢登顶。

  这一日,天绝峰顶,却端坐着一人。

  此人生得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。他身上穿一袭青衫,早已洗得发白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腰间别着一个青瓷小瓶,别无长物。

  他坐在峰顶一块大青石上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石像。若是有人近前细看,便会发现,他的眼睛虽然睁着,却空洞无神,仿佛在看什么,又仿佛什么都没看。

  此人姓顾,名长歌,道号“长生真人”。

  说起这顾长歌,来头可不小。他本是大衍王朝的开国之君,三十岁登基,五十岁便一统中州,文治武功,冠绝当世。然他做了三十年皇帝后,忽然弃了龙椅,散尽后宫,入山修道去了。

  当时天下人都道他疯了。可五百年后,当顾长歌白日飞升、霞举登仙之时,天下人才知道——此人竟是万年不遇的修道奇才。

  如今,顾长歌已活了一万三千余岁。

  一万三千岁!说将出来,怕不惊掉人的下巴。那凡间朝代更迭,换了多少姓?那山中草木荣枯,历了几度秋?便是那修行界中,万年以上的老怪物也是屈指可数。可顾长歌不但活到了,还活得好好的。

  只是这“好好的”三个字,在顾长歌自己看来,却是天大的笑话。

  他活了这么久,见过多少繁华,又见过多少丑恶?他亲眼看挚爱之人化作枯骨,看结义兄弟成了邪神,看亲传弟子一个个先他而去。到得如今,这偌大天地间,竟无一人能与他共坐片时。

  长生,于他而言,不是恩赐,是囚笼。

  是夜,顾长歌从青石上站起身来。他伸手取出腰间那个青瓷小瓶,托在掌心,借着雪光端详。

  那小瓶通体碧绿,温润如玉,一看便知不是凡物。顾长歌拔开瓶塞,凑近鼻端嗅了嗅,面上露出一丝苦笑。

  “九幽断肠散……三百年了,总算炼成了。”

  原来这瓶中之毒,唤作“九幽断肠散”,乃是天下第一等剧毒。顾长歌为了炼这瓶毒药,足足花了三百年。他遍寻天下至毒之物,历千辛万苦,方才炼得这么一小瓶。

  他仰头将那毒药一饮而尽。

  那药入喉,初时只觉一股冰凉直下丹田,并无异样。顾长歌等了片刻,正自疑惑,忽然腹中如雷霆炸响,一股剧痛从丹田处爆发开来,瞬间席卷全身。

  痛!

  那痛楚如万箭穿心,如千刀万剐,如烈火焚身,如寒冰刺骨。顾长歌只觉五脏六腑一齐翻涌,三魂七魄同时震颤,周身经脉寸寸断裂,骨髓如被万蚁啃噬。

  他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晃,单膝跪倒在地。

  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
  顾长歌咬着牙,额上冷汗涔涔,心中却是一喜。他寻死万年,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这次终于尝到了死味。

  那毒性发作得极快,片刻之间,顾长歌的皮肉便开始崩解。先是十指,再是双臂,然后是整个身躯。皮肉一寸寸化去,露出森森白骨;白骨一寸寸碎裂,化作点点流光。便是那元神,也开始动摇不定,如风中残烛。

  顾长歌倒在地上,仰面朝天,望着漫天星斗。他口中喃喃:“清音……我来见你了……”

  那“清音”二字,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。沈清音,他的结发之妻,早在一万三千年前便已老死。她是个凡人,没有修行,也来不及修行。她死的时候,握着顾长歌的手,只说了一句——

  “你替我好好活着。”

  顾长歌答应了。

  可他活了太久太久,久到忘了自己答应过什么。

  那毒性越来越烈,顾长歌的身体几乎散尽了。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:金戈铁马的帝王生涯,深山修道的孤寂岁月,还有那些一个个先他而去的弟子们。

  “阿七……凌风……林晚……”

  他一个一个念着他们的名字,像是在告别。

  “我来了……我这就来了……”

  他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一万三千年了,他第一次笑了。因为这一次,他终于可以死了。

  然而——

 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,他忽然感到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流。

  那暖流极小极小,如一粒火星落在寒潭之中,本该瞬间熄灭。可就是这一粒火星,竟然越来越亮,越来越热,最后“轰”的一声,烧遍了全身。

  顾长歌猛地睁开眼睛。

  那些散去的皮肉,正在重新凝聚。那些碎裂的白骨,正在重新接续。那些动摇的元神,正在重新稳固。那九幽断肠散的毒力,竟被他体内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力量,一点一点地炼化了。

  “不!”

  顾长歌发出一声嘶吼,那声音中充满了绝望、愤怒、不甘。他挣扎着想要阻止身体的修复,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
 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,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那毒性彻底消散。顾长歌从地上缓缓坐起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完好无损,连一根头发都没少。

 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有一颗心,还在跳。

  “为甚?”他喃喃道,“为甚连死都不许?”

  天绝峰顶,寒风呼啸,无人应答。

  顾长歌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从日出到日落,从日落到日出。他不知道坐了多少天,也不知道坐了多少年。

  他只记得,他躺下的地方,草枯了又荣,荣了又枯。他坐的地方,青石风化成了沙,沙子堆积成了丘。天绝峰顶的积雪,融了又积,积了又融。头顶的星斗,移了又移,换了又换。

  不知过了多少年,顾长歌终于从青石上站起身来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——那曾是他躺下的地方,如今竟生出了一株通体漆黑的异草。那草叶如利剑,茎如铁铸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甜之气。

  那是他的毒血浇灌出来的。

  顾长歌看着那株草,嘴角抽动了一下,不知是想笑,还是想哭。

  他蹲下身,伸出食指,在那异草的叶尖上轻轻一点。一滴毒血从指尖渗出,落在草叶上,竟将那片叶子烧出了一个洞。

  “也罢。”顾长歌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角的尘土,“再试别法。”

 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天绝峰。

  “三百年后,不知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模样。”

  说罢,他头也不回地去了。

  正是:

  长生却是长生苦,欲死偏逢死不成。

  天绝峰顶三百年,且看人间又几更。

  毕竟这一去,又不知要惹出多少故事来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——

消息

【剧本】《黑红》已完结,欢迎欣赏、指正,谢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