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那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某种催命的节拍器,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踩在余晖心跳的间隙。
十八楼。
这里是医院的顶层特护病房,窗外除了呼啸的风和偶尔掠过的飞鸟,不该有任何东西。
余晖握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,那张写着“别回头”的纸条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掌心发痛。
理智告诉他,绝对不能回头。
那张照片里的王凯,那个半张脸变成鬼怪的朋友,正躲在某种他看不见的地方,等着他转头的那一刻。
“也许是风……也许是树枝……”
余晖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,他试图控制僵硬的脖颈,强迫自己盯着床头柜上的水杯。
“笃、笃、笃!”
敲击声突然变得急促且沉重,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耐心,正在用指关节狠狠地撞击玻璃。
甚至,玻璃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。
余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听到了呼吸声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,一种湿润、沉重、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呼吸声,正贴着窗缝渗进来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那声音太近了,近到就像有人趴在他的耳边。
“去他妈的别回头!”
极度的恐惧在这一刻转化为了某种歇斯底里的愤怒。余晖猛地抓起枕头边的不锈钢保温杯,用尽全身力气,伴随着一声怒吼,狠狠地向身后砸去!
“滚!!!”
“哗啦——!!!”
玻璃碎裂的巨响瞬间炸开。
预想中保温杯撞击墙壁的闷响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令人牙酸的、仿佛砸进烂泥里的声音。
紧接着,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窗口传来。
病房内的气流瞬间逆转,床单、病历本、甚至那个输液架,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向窗外。
余晖死死抓住床沿,惊恐地抬起头。
下一秒,他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。
窗外没有蓝天,没有白云,也没有那个繁华的城市。
那里是深渊。
或者说,那里是倒悬的人间。
在破碎的窗框之外,原本应该是百米高空的悬空处,竟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、倒着生长的寺庙大殿。
那大殿像钟乳石一样从虚空中垂下,飞檐斗拱直指下方的“天空”。暗红色的灯笼在倒悬的屋檐下摇曳,流淌出像血一样的光晕。
而在那倒悬的大殿屋檐上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
那是无数穿着病号服的“东西”。它们像蝙蝠一样倒挂在飞檐上,四肢扭曲地抓着瓦片,一张张苍白的脸全部朝向余晖的窗口。
而在最前方,贴在原本应该是窗户位置的虚空中,贴着一张巨大的脸。
是王凯。
或者说,是那个占据了王凯身体的东西。
它并没有站在地上,而是像一只壁虎,四肢反关节扭曲,死死地吸附在虚空中的某一级台阶上。
余晖定睛一看,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那不是普通的台阶。
那是从倒悬的大殿门口延伸出来的石阶,一级一级向上(或者说向下)蔓延。
第一级、第二级……直到王凯脸下的那一级。
正好是第十三级。
民间传说,十三级台阶通鬼门。
王凯的脸几乎贴在了破碎的窗框上,那张原本憨厚的脸此刻被挤压得变形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半透明状,皮下的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,而是黑色的淤泥。
它没有发出声音。
因为玻璃碎了之后,外面的世界是死寂的真空。
但余晖看懂了它的口型。
王凯那双只有眼白、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余晖,嘴唇一张一合,动作夸张而诡异。
它在说:
“你——看——到——我——的——脸——了——吗?”
随着口型的变动,王凯的脸皮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剥落。
第一块皮肉掉了下来,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理。
紧接着是第二块、第三块。
它不是在说话,它是在撕扯自己的脸。
“啊——!!!”
余晖想要尖叫,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低下头,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一块黑色的石斑,那石斑正像活物一样,顺着他的血管向喉咙蔓延。
“嘻嘻。”
一声清晰的嬉笑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。
不是在窗外。
是在房间里。
余晖僵硬地转过头。
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病房角落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尊落满灰尘的佛像。
那佛像没有头。
而在那个无头佛像的肩膀上,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颗人头。
那颗人头闭着眼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那是余晖自己的头。
“第十三级台阶是留给神的。”
那颗人头突然睁开了眼,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。
“既然你不肯下来接我,那我就上去找你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那个贴在虚空中的“王凯”,突然松开了抓着虚空的手。
它没有掉下去。
它像一只被发射的炮弹,隔着破碎的窗口,带着满身腥臭的黑泥,直直地朝余晖扑来!
“躲开!”
余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护住头部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。
余晖感觉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他身上,整个人连带着病床一起被撞飞,狠狠砸向病房的墙壁。
墙壁像纸糊的一样被撞破。
余晖在半空中翻滚,视线天旋地转。
他看到那个“王凯”扑了个空,直接撞进了病房的卫生间里,激起一片水花。
而他正朝着那个倒悬的世界坠落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失重感包裹全身。
在坠落的过程中,余晖看到了那个倒悬寺庙的全貌。
那根本不是寺庙。
那是一座由无数尸体和墓碑堆砌而成的巨大巢穴。
而在巢穴的最深处,在那倒悬的大殿正中央,供奉着一面巨大的镜子。
镜子里映照出的,正是余晖此刻坠落的身影。
但镜子里的余晖,没有坠落。
镜子里的“他”,正端坐在神坛上,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一切,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,正一点点割开自己的手腕。
鲜血从镜子里流出,化作红色的雨,淋了余晖一身。
“欢迎来到……真实的世界。”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。
余晖猛地睁开眼。
“滴、滴、滴。”
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余晖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湿透。
“又是梦……”
他虚弱地抬起手,挡住刺眼的阳光。
“余先生?你醒了?”护士的声音传来,“你刚才心跳突然飙升到180,吓死我们了。”
余晖艰难地转过头,看着护士,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:“水……”
护士连忙倒了一杯温水,插上吸管喂到他嘴边。
余晖贪婪地吸了几口,冰凉的液体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实感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“才十分钟。”护士一边整理床单一边说,“你刚才是不是又做噩梦了?一直在喊什么台阶、镜子的。”
“十分钟……”
余晖苦笑一声。
十分钟做了两个漫长的噩梦?看来自己的精神状况真的很糟糕。
“对了,”护士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刚才有个探视者,说是你朋友,给你留了个东西。”
余晖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谁?”
“一个胖胖的先生,看着挺和气的。”护士笑着说,“他走得急,东西放在窗台上了。”
窗台。
余晖猛地看向窗户。
窗户完好无损,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根本没有什么破碎的窗口,也没有什么倒悬的寺庙。
“他在哪?”余晖急切地问。
“刚走没多久,说是去楼下买水果了。”
余晖松了一口气,靠在枕头上,感觉心脏还在狂跳。
“吓死我了……原来是王凯来了。这死胖子,还知道来看我。”
“是啊,他人挺好的。”护士微笑着,转身去调节输液速度。
就在护士背对余晖的那一瞬间。
余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。
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袋口没有系紧,露出了一角红色的东西。
余晖眯起眼睛,想要看清那是什么。
突然,一阵风吹过。
病房的窗户明明关着,但窗帘却无风自动。
那个黑色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。
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,掉在地上。
那不是水果。
那是一颗心脏。
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、人类的心脏。
而在心脏的表面,插着一张白色的卡片。
卡片随着心脏的落地翻了过来,正对着余晖。
上面用红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而急促,像是王凯的笔迹:
【别信护士。】
【别信窗户。】
【别信……你自己。】
余晖的瞳孔瞬间放大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在调节点的护士。
护士背对着他,肩膀耸动,似乎在笑。
“嘻嘻。”
那笑声,和梦里的一模一样。
护士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依然带着职业的微笑,但她的脖子处,有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“咔嚓。”
她的头突然歪向一边,像断了线的木偶,几乎垂到了肩膀上。
“余先生,该吃药了。”
她歪着头,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看着余晖,手里拿的不是药瓶,而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。
“这药,得切开吃。”2
(⑅˃◡˂⑅) 大大写的内容好有代入感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