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不速之客

京市的初冬，雨下得绵密又阴冷。

张极刚结束了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脑部肿瘤切除手术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脑海里还残留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摸出来看了一眼，是助理发来的消息：“张医生，您公寓的备用钥匙我已经放在前台了。另外，左先生那边说，他今晚的航班提前落地，大概半小时后到。”

张极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原本因为疲惫而舒缓的眉心，不可察觉地蹙了一下。

左航回来了。

这个认知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。他们已经有三年没见了。自从左航决定去拍极地冰川，而张极选择留在国内继续深造神经外科后，两人的生活轨迹就像两条渐行渐远的平行线，除了逢年过节在朋友圈里点个赞，再无交集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手机屏幕按灭，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，下颌线因为长期的疲惫显得有些凌厉。他扯了扯领带，将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里，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毛衣。

推开公寓门的时候，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起来。

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张极换好拖鞋，刚走到客厅，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
门锁转动，门被推开。

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、拖着一个巨大黑色行李箱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冷帽，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额角。男人正低头翻找着钥匙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：“助理不是说把钥匙放前台了吗，怎么还得我自己找……”

“你在找这个？”

一道低沉、带着几分沙哑的男声在客厅里响起。

左航的动作猛地一顿。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，保持着低头翻包的姿势，足足过了三秒，才缓缓抬起头。

视线穿过玄关昏黄的灯光，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。

张极就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，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备用钥匙。他穿着黑色的毛衣，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似乎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。

“你……”左航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原本准备好的寒暄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他张了张嘴，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，“你还没下班？”

“刚回来。”张极迈开长腿，朝他走了两步。随着距离的拉近，左航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冷杉香气。

张极走到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视线扫过他被雨水打湿的冷帽，又落在他因为拖行李而微微泛红的手背上。

“不是说今晚的航班凌晨才落地？”张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，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
左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在了门框上。他扯了扯嘴角，试图挤出一个和三年前一样没心没肺的笑：“天气不好，提前飞了。怎么，不欢迎我啊，张医生？”

张极没有接他的话。

他垂下眼眸，视线落在左航还在滴水的衣角上。下一秒，他伸出手，一把攥住了左航的手腕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左航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想挣脱。

“别动。”张极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没有松开手，反而将他的手腕往自己面前带了带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手怎么这么凉？”

左航愣住了。他看着张极低垂的眉眼，看着男人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指节，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这不像是一个对待“多年未见的朋友”该有的反应。

“外面下雨，我没带伞。”左航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，试图掩饰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。

张极抬起眼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。

“左航，”张极的声音很低，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每次撒谎的时候，都不敢看我的眼睛？”

左航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猛地抬起头，却发现张极已经松开了他的手。

男人转过身，走向厨房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：“去洗澡，别感冒了。姜汤在锅里温着。”

左航站在玄关处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，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，突然觉得，这场重逢，似乎从一开始，就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