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楠遇清知》第八章 园庭聆训诫,慈舅许初心
玫瑰园的秋夜,凉意悄悄漫上来,庭院里的老石榴树落了大半叶子,枝桠疏疏朗朗,廊下的宫灯亮着暖黄柔光,茶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,安安静静。
张九龄和王九龙依旧端正坐在下首,听完郭德纲那番话,谁都没有急着辩解。
王九龙垂着眼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心里明白,舅舅眼光毒辣,根本瞒不住。从前他年少气盛,台上劲头足,可心里容易飘,沉不住气,改活常常只盯着包袱响不响,很少沉下心去琢磨文本背后的叙事逻辑、人情底色。这大半年的变化,连他自己都能清晰感觉到。
于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随和,开口帮着缓和气氛:“老郭,你也别太严肃,年轻人有触动、愿意沉下心钻研,是好事。你们俩的活,我们刚才看回放,确实是开窍了,不是那种硬改出来的花架子,是真懂了老活的根。”
栾云平站在一旁,手里还拿着平板,上面存着龄龙几场商演的录像,他笑着补充:“我排节目单的时候就发现,最近你们改的几段老活,不再一味求爆响,懂得收,懂得留余味。这种思路,不是咱们后台师兄弟互相能点拨出来的,是换了一个视角,从文学、叙事的层面重新理解相声。”
郭德纲看向王九龙,声音放缓,是长辈独有的温和,不再是台上严厉的师父,而是自家舅舅的口吻:“大楠,你跟我说实话,是不是认识了一位做人文研究的朋友?”
一句话直接点破。
王九龙耳尖微微发热,抬眼,恭声应答:“是,舅舅。是苏晚姐的闺蜜,沈知予,清华的特聘教授,研究民间口头文学。最开始是茶室小聚认识的,之后我和九龄打磨老活,经常跟她讨教叙事结构、民间文本相关的思路。”
张九龄也跟着补充:“师父,最开始真的只是学术讨教。她对传统民间笑话、曲艺文本研究很深,很多我们琢磨很久想不通的地方,她一点就透。我们也是真心觉得对改活有帮助,才一直保持交流。”
郭德纲点点头,没有立刻评判,继续问道:“我听说,她是九八年的?一路跳级,年纪轻轻就做到清华教授?”
“是。”王九龙轻声回答,“她年少一路跳级读书,非常自律,性子很冷静通透,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备课、做科研,很少社交。”
“圈层差得不小啊。”于谦笑着开口,语气没有反对,只是客观点出现实,“一边是书斋学府,严谨治学;一边是小剧场商演,热闹烟火。两种生活,作息、圈子、认知习惯,都不一样。”
王九龙心里清楚这个现实,他一直都明白,所以从最开始就没有冒进,克制着自己的心意,从来没有给沈知予施压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九龙认真开口,“舅舅,于老师,栾哥,我没有想着急着确定什么。最开始确实只是讨教段子,后来相处下来,很欣赏她。她待人真诚,看待事物通透,也尊重我们相声这份行当,没有觉得曲艺是市井俗物。我现在就是慢慢了解,尊重她的节奏,不逼迫她做决定。”
郭德纲看着外甥,眼底带着欣慰。
他印象里的王九龙,从前是冲劲足,但是容易急躁,喜欢什么就想快点拿到结果。现在能沉得住气,懂得尊重对方,懂得慢慢来,这份心性的成长,比段子进步更让他意外。
“你能想明白这一点,很好。”郭德纲放下茶杯,“我今天叫你们过来,不是要拦着你,更不是反对你认识这位沈老师。做艺术的人,本来就该多接触不同领域的人,拓宽眼界,互相启发。她能帮你们看懂老活的文学内核,你们也能让她看见民间曲艺鲜活的舞台生命力,这是双向的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几分:“但是大楠,有几句话,舅舅要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您说,我记着。”王九龙坐直身子。
“第一,人家是学者,性子安静,不喜欢曲艺圈这种到处八卦、人多喧闹的环境。你心里有数,不要动不动就把她带到后台、商演公开场合,不要让她变成大家议论的对象,不要给她造成困扰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王九龙应声,他本来就是这么做的,之前去学院送点心,也只是短暂碰面,从来没有大肆宣扬。
“第二,不要因为自己动心,就耽误本职。台上的活永远是根本,不能因为心思放在别的地方,上台走神、包袱松垮。你和九龄是搭档,你不能只顾自己,拖累搭档。舞台立身,这个不能丢。”
张九龄立刻接话:“师父放心,这点我们一直记着,最近不管小剧场还是商演,我们都是把演出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第三,感情这件事,不能只凭一时欣赏。你们两个世界不一样,以后要面对的问题会很多。她习惯安静独处,你常年跑商演、出差、熬夜候场,师兄弟之间热闹的生活是常态。能不能磨合,要靠时间,不能头脑发热。如果最后只是做可以交流学问的朋友,也没关系,不必强求结果。”
王九龙郑重点头:“我明白,舅舅。我不会强求,一切顺其自然,尊重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于谦在一旁笑着打圆场:“老郭,你这话说得很周全。年轻人嘛,能互相欣赏是缘分,能成最好,不成也是一段难得的知遇。大楠这孩子现在稳得住,你不用太担心。”
栾云平也笑:“对,而且现在龄龙的活明显上了台阶,说明这份交流是正向的,没有走偏。后续排演、商演安排我们照常,不影响队里的工作。”
郭德纲看向张九龄:“九龄,你是大楠的搭档,也是稳重的,之后多帮他把把关,他要是哪天沉不住气,你提醒着点。”
“是,师父,我会的。”张九龄恭敬应下。
谈话到这里,气氛彻底放松下来,不再是训话,变成长辈闲聊。
郭德纲又问起最近改的几段老活,听两人讲和沈知予讨教的思路,听他们说三翻四抖、留白处理的改动想法,听得频频点头,还顺便指点了几处可以继续打磨的细节。
“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,老活不是不能改,但是改不能丢了根,不能为了追求所谓高级,把老百姓爱听的烟火气改没了。沈老师是做文学研究的,她的理论可以参考,但是舞台最终还是要落在观众身上,这点不能本末倒置。”
“我们懂,舅舅,理论是辅助,最终还是要靠台上试活,看观众的反馈。”王九龙答道。
夜色渐深,廊下宫灯依旧明亮。
谈话结束,两人起身告辞。
走出玫瑰园大门,晚风一吹,王九龙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张九龄侧头看他,笑着撞了下他胳膊:“怎么样,心里石头落地了吧?师父舅舅没有反对,还默许你慢慢相处。”
王九龙唇角扬起浅浅笑意:“嗯,但是师父说的话我都记着,不能飘,不能耽误演出,也不能给沈老师压力。”
“本来就是这样。”张九龄说道,“知予本来就是很谨慎的人,咱们继续保持现在这个节奏。对了,学院那边她学生好像已经有点小议论了,你之后再过去,尽量低调一点,别让她在学院为难。”
王九龙微微一怔,他还不知道学院学生传开消息这件事,听完心里一紧:“是吗?那我之后要更注意,不能让她因为我,在学校被大家议论。”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两人上车,车子驶离玫瑰园。
另一边,沈知予对此还一无所知。她晚上在教研室,处理完学生论文,拆开王九龙白天送来的点心,尝了一块枣泥方酥,甜度清淡适口。她看着点心盒子,想起下午学院楼下短暂的碰面,神色平静,心底却留着一点淡淡的暖意。
手机安静,没有新消息。
她不知道今晚玫瑰园里,一场关于她、关于王九龙心性成长的谈话刚刚落幕。
舅舅郭德纲,已经知晓这份萌芽的心意,没有阻拦,只叮嘱外甥守住本心,慢慢前行。
而王九龙坐在车里,望着窗外北京夜晚的街灯,心里更加笃定。
这份知遇,他会小心珍藏,稳步向前,不急不躁,守住舞台,也守住对她的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