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皓晨回到家时,白玥正坐在门边缝一件衣服。
院子里的瓜藤被雨打得微微垂下,晾着的菜干已经收了。听见脚步,她放下手里的针线,看向儿子背上的竹篮。
“今天晚了些。”
“路上遇见一个人。”
龙皓晨先把木剑放好,再将篮子卸下来,给母亲看新缠的藤条。
“这里断了,他帮我修的。”
白玥没有立即看篮带。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迷路的人,叫霍雨浩。”
龙皓晨把林中的事情说了一遍。从递水、问路,到那块快朽掉的木板,再到烧炭棚和明天的约定,一件也没漏。
白玥听完,指尖在衣料上停了片刻。
“他跟到这里了?”
“没有。我只带他走到林边。”
“有没有让你替他拿什么,或者带你去别处?”
“都没有。”
龙皓晨想了想,又补充:“是我说要回来问问你的。他没有问我们家在哪里。”
白玥低头看向篮子。
细藤缠得很稳,断开的竹篾被妥帖地收在外面,不会再磨着孩子肩膀。
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。
“帮助别人是好事。可他从哪里来,你还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龙皓晨抬眼望她。
“但我答应了明天去告诉他。”
白玥看着那双眼睛,过了一会儿,才将针线重新拿起来。
“就在你常走的林边,不许跟着进山。太阳落下以前,要回来。”
龙皓晨点头。
“他如果说去别的地方,你先回家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白玥又问了两句那人的衣着与年纪,才让儿子去洗菜。
龙皓晨蹲在水盆前,手上忙着,心里的事也没忘。洗到一半,他转过头。
“妈妈,明天能带一点盐吗?雨浩说,要是捉得到鱼,就烤给我吃。”
白玥抬起眼。
“他有刀和取火的东西?”
龙皓晨怔了一下。
他只顾着记住烤鱼,倒没有想过这个。
白玥看出他的神情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柜子里有一把旧小刀。明天拿之前告诉我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将缝到一半的衣角铺平,针尖穿过布料。
厨房很快升起了热气。
龙皓晨背着母亲,将怀中的小瓶取出来,小心地把药液混进菜汤,又将空瓶收好。
端碗出来时,他特意闻了闻。
只有浓浓的野菜味。
白玥接过汤,见他还看着自己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龙皓晨坐下来,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这个菜嫩。”
白玥也低头尝了一口。
雨声落在屋檐外,母子两人守着热汤,慢慢吃完了这顿饭。
霍雨浩那一夜睡得不长。
木棚挡住了大半风雨,地面却仍然潮。他找了处干燥的地方坐下,没有急着入睡,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,逐一辨认封禁的边界。
强行往外碰,会痛。
收束力量,缓慢试探,灰纹却没有进一步压来。
直到后半夜,他才从周围陌生的能量中,引进了一丝微弱的波动。
它在经络里停留片刻,几乎就要散去。霍雨浩及时放慢引导,将那一点力量稳住,没有贪多。
封印依旧完整。
不过,这至少说明他能适应这里的环境。
霍雨浩睁开眼,记下刚才的感受,靠着棚柱歇了一会儿。
天亮以后,他先去溪边洗了脸,再沿林边走了一圈。
哪里容易找到干柴,哪里能看见进出的路,溪水最深的地方在哪,他一一记清。没有随意吃不认识的野果,也没有为了填肚子便贸然往山里走。
午后,他提前来到两棵松树旁。
枝叶上还挂着雨水,林外有断断续续的人声。等了一会儿,昨天那个背竹篮的孩子便沿着小路走来。
龙皓晨走得很快,却没跑。
隔着几步,他先看见了霍雨浩,眼睛亮起来。
“雨浩。”
“来了。”
霍雨浩迎上去,见他右侧的篮带仍牢牢缠着,才放下心。
龙皓晨先从篮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一点盐。妈妈同意的。”
接着是用布裹住的旧小刀和取火石。
“这些是借你的。”
霍雨浩看了看,没有立即伸手。
“家里要用吗?”
“今天不用。妈妈说,让你用完还回来。”
“好,明天这个时候,我拿来。”
他接过工具,又问:“你母亲怎么说?”
龙皓晨的神情有一点歉意。
“她不知道镇上哪里会收留人。不过她说,你要问路,可以去找镇上的人打听。”
“知道了。替我谢谢她。”
霍雨浩将布包收好,没有再让孩子为了自己的住处费心。
镇上的情况,他迟早要亲自去看。眼下先把答应过的事做完。
“你来教我认菜?”
龙皓晨立刻点头。
他带着霍雨浩在附近转了一小圈,挑出昨天说过的两种,连同一株容易混淆的野草,摆在平石上。
叶子的锯齿、茎节的颜色,掐开后流出的汁液,他一处一处指出来。
霍雨浩听得仔细,听完便将那几株植物打乱,重新分了一遍。
“这样对吗?”
龙皓晨看过,终于露出笑容。
“对。”
“那就轮到我了。”
霍雨浩拿起小刀,挑了根结实的树杈削尖,带他来到溪边。
孩子原本以为要等很久。
可霍雨浩站到浅水处,只看了一会儿,手中的木杈便往下一送。
水花溅开,一条鱼翻起银白的肚皮。
龙皓晨下意识往前一步,又记起不能乱跑,稳稳站在岸上。
“真的捉到了。”
霍雨浩把鱼放进浅浅的石窝里。
“这里有鱼,昨天就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看见过,可它们一听声音就跑。”
“先别追。看清它停在哪里,再动手。”
霍雨浩没有说得神乎其神。
他的感知虽受限制,眼前几步内的动静却还能辨认。再加上多年留下的手感,捉几条溪鱼并非难事。
第二次落叉,鱼尾一摆,擦着木杈溜走。
龙皓晨睁大眼。
霍雨浩却不在意,将杈尖抬起,重新等水面平静。
“也有捉不到的时候。”
孩子忍不住笑了。
等捉够三条,霍雨浩便停下手。
“够吃了。”
他让龙皓晨去附近捡干柴,自己蹲在水边处理鱼。
旧刀不锋利,胜在还能用。刮鳞、去鳃、清理内脏,他做得慢了些,却没有多余动作。洗净后,将鱼穿在削掉外皮的细枝上,再抹少量盐。
没有熟悉的香料,也不妨碍做一顿饭。
龙皓晨捡来的第一捆柴里,有几根还湿着。霍雨浩将它们挑出来,放在旁边。
“这个等火起来再烘,不然烟大。”
孩子便蹲下来,跟着把细枝和粗枝分开。
火生起来以后,霍雨浩没有立刻把鱼架上去。他等明焰低了些,才将两条鱼放在离火稍远的地方,时不时转一下。
第三条先放在洗净的叶子上。
龙皓晨坐在一块石头上,膝盖并得整齐,目光随着鱼转来转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雨浩,你以前常在外面住吗?”
“住过不少地方。”
“也都自己做饭?”
“能做的时候,就自己做。”
霍雨浩拨了拨火,鱼皮上渐渐冒出油光。
“有一门手艺,走到哪里,总不至于饿着。”
龙皓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白天训练磨出来的红印还在,握久了木剑,指根会有些发僵。
“那练剑也是吗?”
“你想问什么?”
孩子沉默一会儿,才道:“练得够久,是不是一定能变好?”
霍雨浩抬起眼。
龙皓晨没有看他,只盯着火边的一小块石头。
“我每天都练。可有时候觉得,练完和昨天差不多。”
火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霍雨浩没有立刻安慰他。
“今天教官让你改什么?”
“劈下去的时候,要稳,别让剑尖飘。”
“愿意给我看看吗?”
龙皓晨犹豫片刻,起身拿起木剑。
霍雨浩指了个没有人的方向,让他先站好,又看了看周围,才道:“三次就好。”
孩子依照平时学的动作举剑、劈下、收回。
第三次收势,他的手臂明显有些发紧。
霍雨浩看清了。
“你还没劈完,就想着把剑收回来。”
龙皓晨一怔。
“你怕最后一下控制不住?”
孩子点头。
“教官说,不能乱甩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可你把收力提得太早了。”
霍雨浩没有伸手替他摆,也没教什么新招式,只让他把动作做慢,按原来的要求,从起手到结束完整走一遍。
“先知道最后停在哪里,再一点点加快。别急着多做。”
龙皓晨照着试了一次。
木剑落下,收住。
比刚才顺了一些。
他又想举剑,霍雨浩却先叫住了他。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回去照教官的要求练,有不明白的,问清楚。”
孩子抱着剑,认真地点头。
霍雨浩将烤好的一条鱼取下来,放在干净叶子上,稍稍放凉,才递过去。
“现在吃饭。”
龙皓晨第一口咬得很小。
鱼皮有一点焦脆,里面的肉却鲜嫩,盐味不重,越嚼越香。他咽下去,又看了一眼火架。
霍雨浩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。
“那条带给你母亲。这条你吃,剩下的一条是我的。”
孩子没有立即答应。
霍雨浩用树枝点了点旁边还没烤的鱼。
“都分好了,我也要吃。”
龙皓晨这才慢慢松开眉头。
“谢谢。”
他又吃了一口,脸颊鼓起来,终于像个放学后吃到好东西的孩子。
霍雨浩把第三条鱼架上火,问起镇上的事。
龙皓晨知道的不多,便从巴尔扎教官讲过的内容说起。骑士圣殿,其他几座圣殿,还有圣殿联盟与魔族的战争。
说到后来,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教官说,能成为骑士的人,要去保护大家。”
“你也想去?”
“嗯。”
龙皓晨答完,又看了看手里的木剑。
“不过我先要通过考核。”
霍雨浩望着火光,一时没有说话。
陌生的大陆,同样有人在战争里长大。眼前这个孩子还在为一次入门考核发愁,却已经把教官口中的责任记在心里。
龙皓晨又说了些什么,提到了光明。
霍雨浩翻鱼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想起了老师。
那位教过他如何看待力量、也曾为他留下另一条路的老人,早已不在身边。可有些话,隔了这样远,仍旧记得清楚。
“雨浩?”
孩子的声音将他拉回来。
“鱼是不是要翻了?”
霍雨浩低头一看,笑着转了个面。
“是,差点烤过头。”
龙皓晨没有追问他刚才为什么出神,只挪了挪身边的干柴,让火烧得稳些。
太阳往树后沉去以前,两条吃过的鱼已经只剩骨头,带回家的那条也包好了。
霍雨浩用干净树叶裹住,再放进竹篮上层,免得被野菜压坏。
“回去尽早吃,别放到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
龙皓晨扶住篮沿,转头看向放在石头上的小刀与取火石。
“明天同一个时候?”
“嗯。我带些干柴来,把东西还你。再替我谢谢你母亲。”
孩子应下来,背好竹篮,沿着熟悉的小路回家。
这一次,他走得比昨天轻快。
白玥听见脚步,抬头时,先闻到了淡淡的烤鱼香。
龙皓晨将包好的鱼放到桌上,一边解叶子,一边把今天的事说给她听。
“你吃了?”白玥问。
“吃了,一整条。他自己也有一条。”
孩子答得很快,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。
白玥看着还带着余温的鱼,没有立刻动筷。
龙皓晨坐到她旁边,补充道:“小刀和取火石,明天就还。他让我谢谢你。”
过了一会儿,白玥将鱼肉分开,把没有细刺的一块推到儿子面前。
“再吃一点。”
龙皓晨想说自己吃过了,可母亲已经低头尝了一口。
他便也拿起筷子。
暮色一点点落进小院。桌上没有多添几样菜,只有那条被仔细包回来的鱼,母子两人吃得很慢。
林边,霍雨浩将火堆浇灭,拨开灰烬,确认没有余火。
借来的小刀洗净后,重新包进布里。
他看了一眼通往镇子的路,又看向意识深处仍旧安静的灰纹。
明天归还东西之后,该去镇上走走了。
他不能总让一个九岁的孩子,替自己打听这个世界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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