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，林间来客

龙皓晨把最后一把野菜放进竹篮时，林子里的光已经斜了。

他蹲在地上，挑出夹在菜叶间的一片枯叶，又隔着衣襟摸了摸怀里的小瓶。

还在。

这才放心。

今天的野菜气味够浓，煮成汤，应该能遮住培元液的味道。妈妈喝不出来，就不会追问他是不是又省下了自己的那一份。

龙皓晨扶着膝盖站起来。练了一天剑，手臂酸得厉害，他试着握了握手指，随后将木剑抱在怀里，把竹篮背好。

再过些日子，就要参加侍从骑士资格考核了。

巴尔扎教官说，考核不过，就不能继续留下。

他不敢多想，只把右边往下滑的篮带向上提了提，沿着来路往外走。

一根树枝忽然在前面响了一声。

龙皓晨停住脚。

路边的老树下，站着一个陌生青年。

那人的衣服上沾了泥，肩头落着碎叶，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听见脚步，他抬起眼，目光在龙皓晨身上一停，随即看向他身后的路。

龙皓晨没有立即靠近。

“你在找人吗？”

青年片刻后才回答：“找路。”

声音平静，倒不像有什么急事。
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奥丁镇外面的树林。”

奥丁镇。

霍雨浩把这个陌生名字记了下来。

醒来之后，这是他得到的第一条确切消息。

在那之前，他能确定的只有自己还活着。

最后的记忆里，空间忽然扭曲，光从四面八方挤来。等他再次睁眼，人已经倒在一片湿冷的落叶间。

没有熟悉的神界气息，没有同伴的声音。

情绪之神的神位还在。

可是当他试图调用力量时，意识深处浮出层层灰纹，隔断了所有回应。那封锁甚至不止作用于神力，连早已融入血肉的力量、原本流转不息的庞大生命力，都一并沉寂下去。

记忆清楚，神志正常，寻常动作也不受影响。

但曾经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做到的事，如今都停在了那片灰纹之前。

他先后呼唤天梦、冰帝和雪帝，没有得到回答。只有极深处几缕熟悉的波动，让他确认伙伴们仍在。

亡灵半位面的联系同样被阻断。

霍雨浩没有反复冲撞封锁。他展开神识，想先察看周围，感知却只延伸到十步之外，眉心便猛地一痛。

他立即收了回来。

封禁的来源、能承受的边界，都需要慢慢试。眼下最该做的，是找到有人生活的地方，弄清自己到了哪里。

恰好，这个孩子出现了。

“你要去镇上吗？”孩子问。

霍雨浩回过神，点了点头。

“我迷路了。能给我指一下方向吗？”

孩子转身指向林外。

“沿着这条路出去，再过河。你从哪里来的？”
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
霍雨浩说完，停了一下。

“远到这里的路，我都没有走过。”

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。孩子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追问，反而把腰间的小水葫芦解下来。

“那你走了很久吧？要喝水吗？”

葫芦递到两人中间。

孩子的手背有几道细细的旧痕，指节处还留着练剑磨出来的红印。那双碧蓝的眼睛望着他，等他接，也没有催促。

霍雨浩伸出手。

“谢谢。”

水是寻常的清水，装在葫芦里，带着一点淡淡的木质气味。他喝了两口，把木塞塞好，递回去。

孩子晃了晃，听见里面还有水，便重新系到腰间。

霍雨浩看向他抱着的木剑。

“你在学剑？”

“嗯，在奥丁子殿。”

“骑士？”

孩子立刻摇头。

“还不是。我只是在跟巴尔扎教官练习。”

他说得认真，像是这个称呼必须分清楚。

霍雨浩笑了笑：“知道了。”

孩子这才露出一点笑意。

看得出来，他并不习惯同陌生人说很多话。但提起教官与练习，声音便比刚才清楚些。

“我正好回家，可以带你走到林边。”

“会耽误你吗？”

“顺路。”

孩子将木剑换到另一边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看，确认霍雨浩跟上，才继续向前。

他对这条路很熟。

哪里有泥，哪里藏着露出地面的树根，他都知道。遇到低垂的树枝，会先伸手拨开，等身后的人过去，再慢慢松手。

只是竹篮的右边背带不大结实，总往肩下滑。

走了十几步，他便要抬手托一次。

霍雨浩留意到了，却没急着开口。他看向篮里的野菜，其中有几种，与自己记忆中的相近，叶脉和茎节又不完全一样。

“这种也能吃？”

孩子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能。不过要先用热水烫一下。”

他说着，从篮边拿出一根，掐开茎，给霍雨浩看里面的汁液。

“有一种和它很像，但断口不是这样。你要是不认识，就先别采。”

霍雨浩俯身看清，点头。

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

他答应得干脆，孩子反而抬头看了他一下，随后把野菜重新放好。

小路向下，前面横着一道浅沟。

沟上搭了块木板，旁边的泥地被踩得很实，看起来常有人走。孩子抬起脚，正要过去，霍雨浩却先一步叫住了他。

“等等。”

脚收了回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霍雨浩走近，指向木板侧边。

那里有一条裂缝，下面落着细碎的虫屑。风吹过时，木头内部发出不太自然的轻响。

他将有限的精神力收拢，只察看眼前这小片地方。松软的朽木、被水泡开的裂口，逐渐与眼中所见对上。

“这块板坏了。”

孩子蹲下去，没有直接用手掰，而是捡起一根树枝，从侧边轻轻一戳。

几块木屑掉进水里。

他皱起眉。

“昨天还没这么严重。”

“昨夜下过雨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又泡了一夜，不能照旧走了。”

孩子站起来，沿着沟看了看。

“上面有石头，从那里绕。”

“你带路。”

两人沿沟走了一小段，从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过去。

霍雨浩落地时，下意识回头。孩子还站在最后一块石头上，先把篮子扶稳，才迈步跳下来。

动作有些笨拙，却很小心。

“要告诉妈妈。”孩子望了一眼身后，“她有时候也从这里走。”

霍雨浩应了一声：“最好在旁边放根树枝，提醒后来的人。”

孩子一听，又折回去，捡了根带叶的长枝横在路口。

做完这件事，他才继续走。

还没走出多远，右边篮带终于断了。

孩子反应很快，立刻托住篮底，菜没有撒，却也没法再背。

霍雨浩接住另一侧。

“放下来，我看看。”

断口缠着线，竹篾却磨出了尖边，线被一点点割开了。

孩子蹲在旁边，低声道：“回去补补还能用。”

“现在也能补。”

霍雨浩从路边挑了一根细韧的藤，先问过有没有毒，再去掉旁枝，试了试力道。

“你按住这里。”

孩子立刻伸手，将篮沿压稳。

藤条绕过断开的地方，换了处受力，再收紧打结。霍雨浩将锋利的断头折向外侧，免得磨着肩膀，又把余下的藤盘好，塞进篮角。

“以后松了，还能再缠一圈。”

孩子背起来，走两步，右肩不用再不停往上提了。

他转过身，脸上终于有了明快的笑。

“真的好了。”

“试过再高兴，别走两步又掉了。”

孩子听得认真，当真又走了两步，还轻轻颠了颠篮子。

这回连霍雨浩也笑了。

“我叫霍雨浩。”他说。

孩子站直了些。

“龙皓晨。今年九岁。”

他把名字说得很清楚，随后看了看霍雨浩，似乎在斟酌称呼。

霍雨浩先道：“叫我雨浩就好。”

“雨浩。”

龙皓晨念了一遍，点头记下。

树林渐渐稀了，天边却聚起了雨云。风吹过树梢，叶片翻出浅白的背面。

龙皓晨把手探进衣襟，摸了摸怀里的小瓶。

霍雨浩看见了，没有问。

“家里有人等你？”

“妈妈。她身体不太好，我得回去熬汤。”

“那就到这里吧。”霍雨浩道，“路我已经记住了。”

龙皓晨没有立即走。

“你今天有住的地方吗？”

“暂时没有。”

孩子看向岔路另一边，想了想。

“那边有个以前烧炭的棚子。我前几天去捡过柴，顶还没有坏，可以避雨。”

他说完，又补充：“我回家问问妈妈，她也许知道镇上哪里能落脚。”

“好，你先问过她。”

霍雨浩跟着走到岔路口，已经能看见棚顶。

简陋的木棚靠着坡，里面积着旧炭灰和几捆没有被雨打湿的枯草。霍雨浩检查过柱子，回过身时，龙皓晨仍站在外面。

“还有事？”

“明天午后，我还来采菜。”

孩子指向路旁两棵长歪的松树。

“你要是还在，我们在那里见。我把问到的事告诉你。”

霍雨浩望见棚下不远处的小溪。

水流不急，石头下面有鱼影一闪而过。

“好。明天若捉得到鱼，我烤给你吃。你教我认野菜。”

龙皓晨眼睛亮了一点。

“我知道的都能教你。”

他顿了顿，认真问：“烤鱼是不是要盐？我回去问问妈妈，能不能带一点。”

“不用多，一点就够。”

“那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龙皓晨扶好竹篮，往林外走去。这一次，右边的背带稳稳搭在肩上。

霍雨浩目送他转过那两棵松树，才回到棚下。

第一滴雨落在屋顶，随后是第二滴。

他在干燥处坐下，重新将注意力沉入体内。灰纹没有变化，那些熟悉的波动依旧安静。

眼前的难题还很多。

霍雨浩没有再试着冲击封锁，只调整呼吸，慢慢感受这个陌生世界的能量。

外面的雨渐渐密了。

而在雨声之外，他记住了一个新的名字。

龙皓晨。

明天午后，还有一顿答应过的烤鱼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