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雨将单据重重拍在许清安胸口,力道蛮横:“别以为会两下拳脚就能装强硬。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,不在乎能不能读书,总得管你卧病在床的母亲吧?我只要断了暗中给你家的补贴,她的医药费立刻就断供,到时候受罪的是谁?”
她凑近许清安耳边,声音压得阴冷:“你能和我讲道理,可你赌不起你母亲的性命。乖乖听话藏起实力,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走投无路。”
而16岁的许清安此刻只是垂落眼眸,声音清冽又冰冷,裹着积攒数年的疲惫与绝望:“让我常年控分,被人拿捏羞辱,还不够抵债?”
何秀眼眶瞬间泛红,鼻尖酸涩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,却始终不敢落下一滴委屈的泪。
她常年被病痛磨去了所有棱角,身形单薄孱弱,脸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,眉眼温顺得近乎怯懦。
当年家道骤落,她卧病在床无力支撑,看着好好的家四分五裂,而年幼的女儿被一次次交易、拿捏,她不是不痛,不是不恨。
无数个深夜,她独自躺在床上无声落泪,攥着被角隐忍哽咽,不敢出声,怕惊动女儿,更怕惹恼丈夫。
她明知丈夫自私贪利,一次次卖掉女儿的前程与自由,明知女儿本该是熠熠生辉的天才,却被逼着藏起锋芒、卑微度日,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看着母亲这副小心翼翼、隐忍卑微的模样,许清安心口骤然狠狠一揪,密密麻麻的酸胀与疼意席卷全身。
她太爱她的母亲了。
爱这个温柔善良、一辈子吃苦受累,哪怕自身难保,也拼尽全力偷偷护着她、偷偷给她攒零花钱、悄悄心疼她的母亲。
母亲是她灰暗压抑人生里,唯一一点温热的光,是她撑过所有委屈与磋磨的全部底气。
可这份深沉的爱意背后,是她无尽的无力与悲哀。
她能对付校外围堵的混混,能冷静对峙骄纵恶毒的姜雨,能藏起一身锋芒安稳度日,能扛下所有旁人的偏见与轻视。
可她偏偏奈何不了自私凉薄的父亲。
奈何不了这捆死她一生的原生枷锁。
她眼睁睁看着父亲一次次为钱出卖家人、牺牲她的人生,看着母亲常年隐忍受气、终日愧疚煎熬,看着旧债叠新债,看着自己的人生被一次次明码标价,送入牢笼
许清安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疲惫,声音轻得发哑,带着深入骨髓的无力:“我懂你的难处。”
你病弱无力,一生隐忍,从未负我分毫。
可我永远,救不出你,也救不出被父亲亲手毁掉的自己。
何秀肩膀微微垮下去,眼眶通红,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哭声漏出来,那双常年被病痛磋磨、盛满温柔的眼睛里,全是藏不住的悲哀与不忍。
她抬手轻轻攥住许清安冰凉的手腕,指尖都在发抖,声音又轻又哑,裹着浓重的无力:“安安,妈也舍不得,我怎么舍得让你去陆家寄人篱下。”
“可当年你爸欠下陆家那笔巨款,利滚利这么多年,我们根本无力偿还。陆家人找上门,说只要你过去做陆砚舟的伴读,吃住由他们承担,还会全额报销我的医药费,一笔勾销所有欠款。”
她垂着头,眼泪终于无声砸落在手背上,隐忍的呜咽卡在喉咙里:“我劝过你爸,我宁愿硬扛病痛,也不想拿你的人生抵债,可他死活不听。在他眼里,这笔钱能解决家里所有难处,压根不在乎你往后要看人脸色过日子。”
她抬手轻轻抚上许清安苍白的脸颊,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,字字皆是心酸:“你本该随心读书,考喜欢的名次,不用藏起一身本事讨好任何人。偏偏生在我们这样的家里,被你父亲的债务困住,一步一步,没得选。”
“是爸妈没用,拖累了你。”
许清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,方才眼底那点因心疼母亲生出的柔软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不肯再退让的倔强。
从前为了母亲的医药费,为了这个破碎的家,她妥协一次又一次。被迫压下分数,忍受姜雨的刁难,任由父亲拿她的前程换取钱财。
可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尽头,而是一重又一重捆绑她的枷锁。这一次,她不想再任由别人定价自己的人生。
她微微后撤半步,轻轻避开母亲抚在她脸颊的手,音色清冷却异常坚定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:“我不去陆家。”
何秀一怔,眼泪还挂在眼角,慌乱地想去拉她:“安安,家里的债……”
“债是父亲欠下的,不该由我用往后三年、甚至一辈子去偿还。”许清安抬眼,目光坦荡,藏着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执拗,“之前答应控分,是我念着你的身体,甘愿妥协。可这一次,我不想再为所有人的过错牺牲自己。我也想好好读书,想拥有不用看人脸色的人生。”
她不愿再被困在原生家庭的泥潭里,一辈子活在亏欠与交换之中。
何秀心口一痛,哽咽出声:“可是妈妈的药……”
“我会自己想办法打工凑,哪怕辛苦一点,也比寄人篱下强。”许清安打断她,心底虽心疼母亲,却不再动摇,她清楚,只要这次退一步,往后永远逃不出层层束缚。
她侧过身,朝着家门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,语气克制,带着不忍却异常坚决:“妈,你先回房间吧。这件事,我不会妥协。”
她不忍心对母亲说重话,可她必须斩断这持续多年的牺牲循环。只有让母亲暂时离开,她才能彻底守住自己的决定,不再因为心疼心软而再次退让。
何秀看着女儿眼底从未有过的决绝,心口酸涩难当,站在原地踌躇许久,终究只能抹着眼泪,脚步沉重地转身走出房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门刚轻轻合上,玄关处就骤然传来钥匙拧动门锁的声响。
许父满身戾气地推门进来,皮鞋重重踏在地板上,带着在外赌输钱、满心郁气无处发泄的暴躁。他方才在门外,已然将母女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一抬眼,看见何秀泛红的眼眶,再想到许清安竟敢违逆他的意思、拒绝陆家的好事,积压的怒火瞬间彻底炸开。
“翅膀硬了是不是?”
他低吼一声,根本不问前因后果,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又刺耳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客厅炸开,震得空气都骤然发僵。
何秀本就久病体弱,身形单薄得不堪一击,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踉跄后退数步,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。她捂着发麻发烫的脸颊,嘴角瞬间沁出一丝浅淡血色,疼得浑身发颤,却死死咬着唇,一声不敢哭,一声不敢辩解。
多年的隐忍早已刻进骨髓,她早已习惯了这般无端的迁怒与打骂。
“我辛辛苦苦养家还债,供你吃药、供她读书!”许父双目赤红,面目狰狞,步步逼近,指着何秀怒骂,“就是你教的好女儿!不知好歹、不识抬举!陆家那是天大的机会,是救我们全家的活路!她竟敢拒绝?是不是你在背后撺掇的?!”
他心头的怒火无处宣泄,抬手又是狠狠一推。
何秀本就站不稳,这一推直接让她瘫软在地,单薄的脊背磕在墙角,疼得浑身蜷缩起来,呼吸都骤然急促,病态的苍白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一片惨白。
她趴在地上,虚弱地摇头,声音破碎无力:“没有……是我不好,你别凶安安……是我劝不动她……”
她到最后,都还在拼命护着女儿。
站在原地的许清安,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。
方才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不甘、所有誓死要掌控自己人生的决心,在这一刻轰然碎裂。
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委屈,不在乎寄人篱下的屈辱,不在乎被捆绑的人生。
可她赌不起母亲的半分安危。
看着趴在地上隐忍颤抖、默默承受暴力、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母亲,看着她嘴角的血迹和苍白如纸的脸,许清安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窒息,浑身僵硬到发抖。
这就是她的软肋,是她这辈子逃不开的枷锁。
她反抗,母亲就要受罪。她执拗,母亲就要被迁怒。她想要自由的人生,代价就是母亲被无休止的磋磨、打骂。
许父依旧在厉声怒骂,戾气滔天,扬手还要朝着地上的何秀挥下去。
“住手!”
终于,一道清冷、颤抖,却彻底妥协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许清安闭上眼,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,眼底所有的锋芒、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反抗,尽数灰飞烟灭。
那一瞬间,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气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,声音轻得像碎了的风,带着彻底的无力与认输:
“我去陆家。”
“我做陆砚舟的伴读。”
“所有的条件,我都答应。”
一字一句,都是她亲手掐碎自己人生的妥协。
许父扬起的手骤然顿住,脸上的暴戾稍稍收敛,转头看向她,语气依旧蛮横:“早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?矫情!”
他冷哼一声,再没看地上虚弱不堪的妻子一眼,转身烦躁地扯了扯衣领,径直走进房间,留下满地狼藉。
客厅死寂无声。
许清安缓缓迈步上前,蹲下身,轻轻扶起浑身发疼、默默掉泪的母亲。她伸手擦掉母亲脸上的血迹和泪水,指尖冰凉,眼底再无半分光亮。
她赢不了命运,赢不了贪婪自私的父亲。
终究,还是她认输,用自己的三年自由,换母亲一世安稳。
许清安扶着浑身酸痛、面色惨白的母亲回卧室,拿热毛巾细细敷上她红肿的脸颊,又倒了温水递到她手边,低声柔声安抚许久,答应她自己会照顾好自己,才哄得何秀浅浅睡下。
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回狭小昏暗的次卧,反手抵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方才强撑出来的冷静轰然崩塌,鼻尖发酸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反抗又如何,挣扎又如何,父亲一记巴掌落在母亲身上,就轻轻松松碾碎她所有想要掌控人生的念头。她好像生来就困在底层泥泞里,拼尽全力也逃不开被标价、被交换的命运。
缓了许久,她才撑着身子起身,坐到书桌前,看见手机有未读短信,是秦晚发来的。
她点来,少女活泼直白的文字跃入眼帘:
安安,今天课间分给大家的奶茶不是别人,是宋星屿买的,让我之后帮你收作业
我本来想着课间告诉你,不过教室人来人往,也不清楚你俩是什么关系,也就现在才发给你了,他人看着高冷,倒是还挺好的
许清安看着少女的文字,心底漫开一层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宋星屿、陆砚舟、姜雨,他们生来站在不用为银钱折腰的阶层。
宋星屿随手就能买一堆奶茶送给一群不认识的人,只为帮做那小事;陆砚舟家世雄厚,陆家可以轻易结清她家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,随意提出让她做伴读的交易;姜雨手握钱财,便能随心所欲拿捏她的前途,逼她常年控分。
可她呢?
她连拒绝一场捆绑自己人生的交易都做不到,仅仅是想守住读书的权利,就要眼睁睁看着母亲遭受打骂。一点微不足道的病痛医药费,几笔堆积多年的欠款,就能彻底困住她的前路。
同样一间教室,同一方课桌,看似平等,无形的阶级鸿沟横亘在所有人之间。
旁人随手赠予的小善意,于她而言,却是遥不可及、根本触碰不到的生活。
她拥有过人的天赋,学得比谁都快,懂的道理比同龄人通透,甚至一身防身的本事能轻松击退围堵的混混,可在沉甸甸的现实差距面前,她所有的底气都不堪一击。
她拼命想要挣脱泥潭,可周遭所有人和事都在提醒她,她和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,这辈子好像怎么都脱离不了这份窘迫卑微的底层桎梏。
许清安慢慢将手机锁屏,收进抽屉最深处,垂眸望着桌面上潦草的习题,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死寂。
晨光铺满校门口,来往学生挤成两道人流,保安站在闸机边挨个核查校牌,哨声时不时轻响。
一贯谨小慎微、从不会疏漏小事的许清安心神纷乱,昨夜被迫答应去陆家的事压得她浑浑噩噩,出门完全忘了别校牌,走到安检口才顿住脚步。
保安已经抬眼看向她,正要上前盘问,陆砚舟先一步斜斜拦在她身前。
他是今早轮值校门口纪律质检,校服袖口别着执勤红袖章,单手随意插在口袋,身形散漫,狭长的眼漫不经心落在她光秃秃的领口。
许清安抬眼,直直锁住他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眸,温顺外表下藏着压抑翻涌的薄恨。
她拿不准陆砚舟知不知道家里签下的伴读协议,不清楚他是否明白,陆家结清债务的代价,是买断她三年自由,逼她住进陆家日日陪同刷题。
或许他全然不知情,依旧活在无需为钱财折腰的云端,拥有她穷尽一切都换不来的从容。
可他唾手可得的安稳,却是她委屈自己,眼睁睁看着母亲挨打才换来的。
她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布料,心底翻涌着无力的酸涩。
只是她不敢开口求证,也没有资格质问。
不管他知情与否,她早已没有退路,只能任人摆布。
陆砚舟目光扫过她紧绷发白的指尖,薄唇轻挑,质检执勤的口吻裹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试探:“入校规定必须佩戴校牌,不过,我们都是同班同学,我倒是可以通融一次。”
听见他暗含暗示的话,许清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只淡淡吐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语调平平,听不出喜怒,既没有恳求,也没有难堪,仿佛对方那句暗藏羁绊的话,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执勤警告。
话音落下,她微微侧身,安静从陆砚舟身侧绕开,径直顺着人流往校园里面走,没有再多停留一秒,背影单薄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。
陆砚舟伸看着她毫无留恋径直走远的背影,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,心底涌上几分无语。
他特意借着质检主动松口愿意为她破例,换不来半句道谢,连一点多余情绪都瞧不见,只换来一个冷淡敷衍的单字。
少女平静无波的态度,像一捧冷水,瞬间浇灭了他多余的善意
许清安踏进教室,喧闹声立刻裹了上来。
秦晚正站在课桌间来回穿梭,整个人上蹿下跳,怀里抱了厚厚一沓试卷,一手揽纸,一手还不停招呼周围同学,嗓门清亮响亮。
身边几个交好的女生围在她左右搭把手,有人收拢后排散落的卷子,有人整理边角褶皱,说说笑笑,气氛热闹鲜活。
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身上,满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意气。
许清安静静靠在门框边看了几秒,心底又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落差酸涩。
秦晚她们不必被债务捆绑,不用拿自己的人生抵债,不必时刻揣着一身不能外露的委屈,只管肆意打闹、自在度日。
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垂着眸,轻步走向自己靠窗的角落空位,安静坐下,与这片热闹格格不入。
秦晚眉眼挂着亮堂堂的灿烂笑意,毫无顾忌地抬手,将归置整齐的卷子轻轻一拍,稳稳落在许清安摊开的桌面上。
“喏,新任数学课代表,你的任务今日已完成!”
少女声音轻快活泼,浑身都是无拘无束的鲜活气,丝毫察觉不出许清安心底沉甸甸的郁结。
许清安低头望着桌上平整的试卷,抬眼对上秦晚纯粹热忱的笑脸,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秦晚瞥见她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闷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大半,当即拉过旁边的椅子挨着她坐下,胳膊轻轻搭在桌沿,放轻了方才咋咋呼呼的语调。
“怎么蔫蔫的?昨晚给我讲题不还挺开心吗?怎么回去睡一觉,脸色就这么差””她凑近几分,圆溜溜的杏眼满是担忧,小心翼翼打量许清安苍白疲惫的眉眼,“是不是谁欺负你了?”
见许清安只是轻轻摇头,不肯开口,秦晚放软语气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,贴心地不再追问烦心事,只温声安抚:“不想说也没关系,要是心里堵得慌就跟我念叨两句,我一直听着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站你这边。”
她一身鲜活热烈,带着毫无杂质的善意,试图驱散许清安周身裹着的寒凉压抑。
教室里暖意融融,秦晚正低声细细安抚着许清安,周遭的细碎喧闹温柔又鲜活。
忽然,一道清冷沉郁的气息骤然靠近。
陆砚舟长腿迈过课桌过道,面色冷淡,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不耐与沉郁,周身戾气悄无声息散开,他一言不发落座在后桌,椅背轻轻磕了下桌沿,动作带着几分没散去的滞闷,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一旁的周野立马察觉到兄弟不对劲,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:“怎么了舟哥?一大早执勤就吃瘪了?脸臭得吓人。”
不等陆砚舟应声,周野顺势想起正事,连忙补了一句:“对了,忘了跟你说,今天下午课后篮球赛,咱们班对阵一班,早就敲定了,全队都等着你来稳场子呢。”
陆砚舟垂眸翻开书本,指尖摩挲着纸页,眼皮都未抬一下,嗓音低沉冷淡,带着未散的闷意:“知道了。”
淡淡的两个字,依旧是满身散漫,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敛疏离。
谢川单手捏着皱巴巴的数学试卷,晃悠悠晃到许清安桌前,大大咧咧地把一字未写的白卷“啪”地拍在桌面上,痞气十足地抬了抬下巴,摆明了就是懒得动笔,直接摆烂交卷。
一旁的秦晚瞬间敛了温柔的神色,立刻挺直脊背,瞪着眼前散漫偷懒的谢川,语气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,护在许清安身前:“谢川,你干什么?”
她伸手按住那张空白试卷,眉头皱起,严肃又较真:“老师明确要求全员独立完成试卷,不许交白卷!别想着偷懒糊弄,安安只是收卷的,不是替你兜底的,你赶紧回去老老实实写完。”
谢川吊儿郎当地倚着课桌,一脸无所谓的笑:“写什么啊,反正我写了也不会,白费功夫,直接交上去得了,没人会较真。”
“我就较真!”秦晚寸步不让,叉着腰盯着他,语气笃定强硬,“别为难安安,你今天必须动笔写,哪怕写选择题、写公式都行,绝对不许交白卷!赶紧回去写,写完再交过来。”
前排的氛围微微僵持,后排原本恹恹翻书的陆砚舟,指尖微微一顿,漫不经心地抬眼,淡淡扫过打闹的几人。
秦晚还在对着谢川严肃规劝,气氛僵持不下,许清安自始至终安静坐在原位,一言未发,没有半句指责
她指尖拿起笔,垂着眼,平静地在那张空白试卷顶端,工整写下谢川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轻淡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写完,她轻轻将卷子放在最上面,抬眼,目光清淡无波,语调平稳淡然:“你可以走了”
没有争执,没有呵斥,只是冷静,不愿再多浪费半分口舌周旋。
她只是被安排负责收拢卷子上交,职责仅此而已,没有义务追在谢川身后监督刷题,更没必要为别人偷懒不上心的事消耗自己的情绪。
她早已满身枷锁,家事、陆家的交易、控分掩藏实力,压得她喘不过气,自顾不暇,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去管教散漫敷衍的同学。交白卷是谢川自己的选择,后果自然由他独自承担,和她无关。
谢川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,反倒觉得无趣,撇撇嘴,蹬一脚旁边人桌子才离开
秦晚撸起袖子打算走过去,眼睛直冒火:“这什么人呀!我……”许清安拦住她:“晚,别上火,要上课了”
许清安整理好所有试卷,摞得整整齐齐,抱着一摞卷子安静走出教室,缓步走向教师办公室。
晨光透过走廊玻璃窗落下来,落在她单薄的肩头,她神色始终清淡平和。
梁丽随手低头翻检试卷,前面几张都作答完整、工整规范,直到指尖触到那张轻飘飘的空白试卷。
卷子干干净净,除了顶端许清安刚刚写下的“谢川”二字,通篇空空如也,连最简单的选择题、公式填空都一片空白,刺眼得格外显眼。
梁丽瞬间眉心狠狠拧起,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,火气瞬间涌上,指尖重重点在那张白卷上,力道带着压不住的愠怒。
“又是谢川!”
她语气明显上火,又气又无奈,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恼怒:“上课走神、作业敷衍也就算了,随堂测试直接交白卷?完全是摆烂放弃,一点学习态度都没有!”
办公室里其余老师闻声抬眸看了一眼,又无奈低头继续工作,显然早已见惯谢川这般散漫模样。
梁丽抬眼看向身侧立得端正、神色平静的许清安,语气稍缓:“这卷子他就是原封不动交给你的?一点都没写?”
许清安微微垂眸,语调平直无波,如实回话:“嗯,交上来就是空白的。”
她没有添油加醋告状,也没有替谢川辩解,更没有多说一句自己无奈、为难的话。
本分履职,如实上报,仅此而已。
所有的懈怠与荒唐,都是谢川自己的选择,从来与她无关。
梁丽压下对谢川的火气,抬眼静静凝视着身前安静垂首的少女。
许清安站得笔直,眉眼清淡,情绪不起波澜,永远安分、永远规矩,哪怕遇上同学摆烂的糟心事,也从不多言半句,只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。
办公室的日光落在她脸上,衬得她脸色愈发偏白,安静得近乎透明。
梁丽看着她,语气慢慢放沉,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:“先不说谢川。我想问你,你自己的成绩。”
她翻出最近几次大小测的登记册,指尖点在那一列整齐划一的分数上,字字清晰:
“你太稳了。每一科,不多不少,永远卡在六十二、六十三、六十五分之间。”
“不进步,也绝不退步,刚好踩在及格线上,一分不超,一分不缺。”
梁丽微微蹙眉,目光落在许清安沉静的脸上,带着老师独有的可惜:
“许清安,以你的细心、你的稳重,你绝对不是只能考及格的水平。你太克制自己了,克制得反常。”
寻常学生要么起伏波动,要么拼命往上冲,只有她,像是刻意算着分数在考试。
精准、冷静、毫无破绽,把自己的天赋死死压在了及格线以内。
梁丽轻声叹: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还是……有什么难处?”
许清安睫羽轻轻一颤,心底最隐秘的东西被人骤然戳破,微凉的风无声压进胸口。
她怕太高太亮眼。
怕分数拔尖,再度勾起姜雨的针对。
怕锋芒外露,打乱那桩早已定好的、她被迫入住陆家做伴读的交易。
她必须平庸、必须普通、必须不起眼。
只有这样,她才能勉强守住仅存的一点喘息余地。
良久,她只轻轻摇头,声音淡得没有温度:“老师,我没有难处,我尽力了。”
梁丽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平静,看着她眼底藏得极深的压抑,终究只是无奈颔首,没再逼问。
刚走出教师办公室的门,手腕忽然被人猛地拽住。
是苏晚柠,只见探头左右望了望,压低声音好奇追问:“今天秦晚帮你收作业了吗?怎么样?我的方法是不是很好,以宋星屿的脸,加他亲自送奶茶的威力,我打赌,你同桌肯定老老实实为你服务哈哈哈”
许清安下意识挣了挣手腕,脚步顿在走廊,神色依旧淡淡的,方才被老师戳破控分心事带来的沉闷还压在心头。
而她这番话落在许清安耳里,又扯动了心底那道阶级鸿沟带来的酸涩。
看着苏晚柠唇角扬着明媚耀眼的笑,她拥有无需顾忌世俗眼光的底气,生来站在高处,自然体会不到她们底层挣扎的人,毕竟曾经的她也是这样的
许清安心底反复盘绕着一段清醒又疏离的话,她本打算找机会和苏晚柠坦白,当初若不是她被算计,她定不会与她相认,她们之间隔着跨不过去的阶层鸿沟。
她想冷淡拉开距离,斩断这份珍贵的友情,更何况身上枷锁太多,许清安实在不知道哪天会牵连苏晚柠 ,可看着对方笑得明媚耀眼,眼底干干净净全是毫无杂质的热忱
她怎么忍心?
苏晚柠是她灰暗生活里的暖意,从来没有半点嫌弃她窘迫的家境,次次主动护着她,真心实意对她好。
若是说出割裂关系的话,这份明媚鲜活的笑意一定会蒙上难过与失落。
许清安悄悄垂下眼睫,努力配合着秦晚的热情,轻声应声:“谢谢你,晚柠”
怕这句太过敷衍,她又微微抬眼,顺着对方的话轻轻附和:“我同桌确实帮忙收了作业。”
苏晚柠此刻被几个女孩拉走,她的发丝打理得柔顺服帖,唇角扬着明媚耀眼的笑,身边围着几个跟班,说说笑笑,周身满是肆意舒展的优越。
许清安静静望着那道鲜活热闹的背影,轻轻垂下眼帘,心底默默轻声祝愿。
愿她永远保有这份肆意灿烂的笑容,永远不必见识世间窘迫与难堪,一辈子无拘无束,不用被迫妥协,永远活在这般明媚无忧的光景里。
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忽然一滞,梁丽摇晃着装满签条的粉笔盒,哗啦声响打破安静。
梁丽拿着点名册随机抽签,粉笔盒摇得哗啦响,两道名字接连念出。
“陆砚舟,许清安,你们两个上来板书这道解析几何。”
全班瞬间小声骚动起来。
许清安指尖轻轻攥了下笔杆,心底飞快权衡,这道题步骤繁杂,以她真实的功底,完整算出满分答案轻而易举,可她长久以来刻意压着分数,平日答题只写半截步骤,刚好卡在及格标准。
若是完整写出全部正确解法,必然会暴露自己藏起来的真实实力,引来梁丽更深的追问,甚至传到姜雨耳中,又要生出一堆事端胁迫她。
可若是乱写敷衍,当众写得一塌糊涂,又会引来全班打量的目光。
心底左右权衡,万千顾虑缠作一团。
她缓缓起身,从课桌间缓步走上讲台,最后一排的陆砚舟也慵懒起身,单手插兜,漫不经心地迈步上前。
转瞬过后,两人分别站在黑板左右两端,并肩而立,一静一散漫,两道单薄的身影并肩而立。
陆砚舟抬手拿起白色粉笔,动作随意自在,丝毫没有半分顾虑。
许清安握着粉笔的指尖微微发紧,垂眸看向黑板上的题目,依旧在心底默默盘算,该写到哪一步,才能既不显得完全不会,又不至于展露全部实力。
陆砚舟下笔利落流畅,不过片刻就写完整道大题完整步骤,粉笔随手搁在粉笔槽,没有立刻走回座位,反倒侧身斜倚在讲台边缘,单手插着校服口袋,漫不经心地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许清安身上,俨然一副旁观看戏的姿态。
台下不少同学悄悄侧目窃窃私语,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。
许清安握着粉笔的指尖绷得发紧,半边身子被身侧少年投下的阴影浅浅笼罩,她清楚陆砚舟这是故意停留,等着看她会写出怎样勉强及格、残缺不全的答案,看她刻意藏拙的模样。
她心底五味杂陈,一边冷静推演完整解题逻辑,一边又不断克制自己,删减关键得分步骤,只写下浅显基础的几步,刚好够堪堪及格。
身侧的陆砚舟安静靠着讲台,一言不发,慵懒的眼眸将她每一处犹豫、每一次刻意收住笔触的小动作尽收眼底,眼底漫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。
许清安最后一笔轻轻落下,收回粉笔,指尖微微泛凉,梁丽出声示意二人可以回座位,陆砚舟直起身,率先迈步走下讲台,许清安紧随其后跟上。
狭窄的台阶通道容不下两人并行,一先一后的身影在中段擦肩而过,陆砚舟目光淡淡扫了眼她紧绷低垂的眉眼,没有开口;许清安始终垂着眼,刻意避开他的视线,肩头轻轻一错,便错身分开,无声无息,满是疏离。
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,前后落座,偌大教室安静下来,只剩黑板上一完整一残缺的解题步骤,对比刺眼
讲台上的梁丽皱着眉,视线牢牢锁在黑板左侧许清安写下的答题步骤。
许清安步骤浅显单薄,关键的高分解题思路尽数省略,堪堪够到及格线,和她每一次考试的答卷一模一样。
从教多年,她见过成绩起伏不定的差生,见过藏拙一时的学生,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日复一日、次次精准压抑自己的真实水平。
心底翻涌着惋惜,又隐隐生出几分佩服。
要时时刻刻克制住与生俱来的天赋,刻意收敛锋芒,次次拿捏好分寸不越线,需要何等强大的隐忍与定力,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这般一如既往,半点破绽都不肯露。
梁丽轻轻叹口气,目光沉沉落在许清安坐回座位的身上,满心不解,却也清楚少女心里藏着无法言说的难处,终究没有当众戳破。
下课铃一响,周围瞬间喧闹起来,周野立刻侧过身子凑到陆砚舟桌边,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撞了撞他胳膊。
“舟哥,刚刚你写完题不回座位,靠在讲台边上盯着许清安干什么啊?全班都偷偷看你们俩了。”
陆砚舟随意转着手里的黑色水笔,眼皮都没怎么抬,语气漫不经心,听不出真实心思:“看题。”
“少扯。”周野挑眉,半点不信这套说辞,“题你都写完了,有什么好看的?分明是盯着人家许清安写字,我看你盯得可认真了。”
陆砚舟笔尖一顿,脑海里闪过方才黑板前少女刻意藏拙、步步克制的模样,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沉闷又浮上来,懒得跟周野细说自己窥见的反常,只淡淡丢出一句敷衍的话:“闲得。”
周野撇撇嘴,知道他不肯说实话,也不再追问,自顾自和旁边同学聊起刚刚讲台上两人并肩板书的画面。
操场篮球赛,对抗强度拉满,陆砚舟持球切入篮下,季杨紧跟在身后贴身防守,没有直白推搡冲撞,全程借着卡位的名义暗中使小动作。
他表面动作合规,膝盖不断轻顶陆砚舟小腿后侧,手上借着拦挡的幌子,指甲反复蹭刮对方裸露的小臂,陆砚舟几次躲闪,依旧被他死死缠住。
“打球还是伤人?”陆砚舟持着球,眉眼覆上冷戾
起跳投篮的瞬间,季杨看似抬手封盖,实则手掌微微下沉,尖锐的指腹狠狠刮过陆砚舟整条前臂,落地时陆砚舟踉跄半步,重心失衡摔在塑胶地面。
旁人远远看去,只当是正常对抗失手摔倒,看不出季杨刻意伤人的痕迹。
陆砚舟撑着地面坐起身,掀起球衣袖口,小臂一片火辣辣的红痕,好几道细长划痕渗出血珠。
“防守规矩点。”他抬眼看向季杨,语气冷沉,眼底压着戾气。
季杨摊开双手,一脸无辜地摊笑:“正常封盖而已,球场磕碰难免,别小题大做。”
围观同学分不清对错,议论声此起彼伏,周野快步上前扶住陆砚舟,气氛僵持不下。
场边人群嘈杂起哄,少女们一眼瞥见陆砚舟胳膊渗出血迹,就连苏晚柠脸上方才轻松明媚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
“怎么会受伤啊!季杨也太过分了!”
苏晚柠眉眼染上真切的怒意,声音又急又脆:“又是他!上次钢琴室的事他就跟着乱起哄,现在打球还故意伤人!”
身旁围着的几个小姐妹见状,纷纷停下劝慰的话,彼此对视一眼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不平。
场上一班的人却偏袒着季杨,一口咬定只是正常赛场对抗、意外磕碰,双方各执一词,争执声越来越大,吵得塑胶球场之上战火愈烈。
周野死死攥着拳头,盯着季杨吊儿郎当的模样,怒意翻涌不止,他上前半步,嗓音冷硬:“正常对抗需要刻意刮人、故意绊人?打球靠实力,别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。”
两边人马隐隐对峙而立,互相僵持拉扯,谁也不肯退让半步
季杨被周野当众戳破阴私小动作,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撕破,脸色一沉,抬手就一把狠狠推开周野:“你眼瞎?关你屁事。”
力道又猛又猝不及防,周野踉跄后退半步。
这一推,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紧绷的火气。
陆砚舟原本正垂着胳膊、任由擦伤的小臂渗着血,闻言抬眼,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碎尽。他本就隐忍压着怒意,方才被暗算的憋屈、对方死不认账的嚣张,层层叠叠堆到顶点。
没等旁人反应,他上前一步,抬手攥住季杨的球衣领口,力道狠得直接。
“推人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手腕发力,直接将人往后狠狠一拽。
季杨重心不稳,整个人猛地往后趔趄,气急败坏之下立刻抬手回击,挥拳朝着陆砚舟肩头砸去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两队瞬间彻底乱作一团。
周围队员一拥而上,有人拉架,有人顺势拉扯推搡,塑胶地面脚步声杂乱、嘶吼争执炸开。
球场原本紧绷的战火,彻底变成实打实的肢体混战。
喧闹的篮球场风波犹在校园各处回荡,走廊里还不断传来同学热议打架冲突的细碎声响,唯独二楼教室,安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。
全班大半同学还围在操场看热闹,寥寥数人留在教室,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,无人言语。
许清安难得未背脊端坐在位置上,背靠后桌,发丝随着微风微扬,神情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透进来的细碎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篮球场的闹剧过后,陆砚舟与季杨一同被班主任带到数学办公室,屋内气氛沉闷压抑,窗外还能听见外面学生低声讨论打架的动静,和方才球场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。
梁丽眉头紧锁,面前摊着两人的篮球服,视线先落在小臂带伤、神色冷淡的陆砚舟身上,又转向一旁一脸不服、刻意装作无辜的季杨。
“打球讲究竞技风度,私下耍小动作伤人,矛盾激化到动手拉扯,像什么样子?”梁丽语气沉着重压,把两人赛场的冲突、过往钢琴室季杨带头起哄闹事的事一并点出,“上次散播谣言刁难同学,今天球场暗下黑手,一桩桩全都不算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