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墅的大门是沉重的红木材质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,仿佛是某种古老生物沉睡千年的叹息。
大厅里没有开灯,只有壁炉里残留的几块木炭还在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陈旧书籍特有的纸张气息,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。
“这就是我们要录制的地方?”齐思钧站在门口,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。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,湿冷的风顺着门缝往里钻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沿着脊背蜿蜒而上。
周峻纬走在前面,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昏暗的大厅里扫过。光影晃动间,那些摆放着的中世纪风格的盔甲、挂在墙上神情诡异的油画,都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看来节目组这次玩真的。”周峻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几分冷意,“没有工作人员,没有导演组,甚至连个场务都没有。这不符合常规流程。”
齐思钧皱了皱眉,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:“也许……是故意设置的环节?为了营造沉浸感?”
“也许吧。”周峻纬没有反驳,但他握着手机的手却紧了紧。他转过身,光束打在齐思钧脸上,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,“跟紧我,别乱跑。”
两人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。根据剧本的设定,他们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人大多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。
走到走廊中段时,齐思钧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周峻纬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,立刻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他。
齐思钧指着墙上的一个相框,声音有些发颤:“峻纬,你看这张照片。”
周峻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张全家福,背景似乎就是这座别墅的大厅。照片里的一家五口人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服饰,正襟危坐。然而,让齐思钧感到毛骨悚然的,并不是这些人的装扮,而是站在最右侧的那个少年。
那个少年的脸被人为地涂黑了,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迹。而在涂黑的位置旁边,用红色的油漆——或者说是某种看起来像血迹的颜料,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“他回来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齐思钧感觉喉咙发干。
周峻纬凑近了一些,镜片上反射着手机冷白的光。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轻轻抚过那行字的边缘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油漆还没完全干透。”他低声说道,语气冷静得可怕,“这意味着,写这行字的人,就在不久前还站在这里。甚至……可能就在我们进来的时候,正躲在暗处看着我们。”
齐思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“别怕。”周峻纬转过身,将他护在身后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走廊尽头的黑暗,“这只是心理暗示。凶手在利用环境制造恐惧,试图瓦解我们的心理防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齐思钧指着照片下方的一行小字,“那个名字……”
周峻纬低下头,借着光线,他看清了照片下方的铭牌。那里写着这家人的姓氏,以及每个成员的名字。而被涂黑的那个少年名字的位置,赫然写着两个汉字:
“周峻纬”。
齐思钧猛地抬起头,震惊地看着身边的男人。
周峻纬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,反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,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看来,这次的剧本是为我量身定做的。”他轻笑一声,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笑意,“第十三个幽灵,原来是我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齐思钧急切地反驳道,“这只是巧合,或者是节目组在恶作剧!他们怎么可能把你的名字……”
“思钧。”周峻纬打断了他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你还记得刚才在车上,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吗?”
齐思钧愣住了。
“那个为了救别人,把自己变成幽灵的故事。”周峻纬转过身,背靠着墙壁,与齐思钧面对面站着。狭窄的走廊里,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,周峻纬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气,将齐思钧紧紧包裹。
“在这个故事里,幽灵并不是死去了,而是被遗忘了。”周峻纬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齐思钧的脸颊,帮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,“他被困在时间里,困在那个所有人都离开他的冬天。他一遍又一遍地重演着那天的场景,等待着那个唯一能看见他的人回来。”
齐思钧的瞳孔微微收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这段话,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,想起了那个被大雪覆盖的公园长椅,想起了那个因为抑郁症而濒临崩溃、却在他面前强撑着说“我没事”的少年。
那时候的周峻纬,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幽灵。而齐思钧,是那个唯一能看见他、听懂他沉默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齐思钧张了张嘴,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声音。
“这张照片,这个被涂黑的名字,还有这行字。”周峻纬收回手,指了指墙上的照片,“这不仅仅是剧本的线索,这是他在向我提问。”
“他在问:如果有一天,你再次被世界遗忘,再次变成那个无人知晓的幽灵,我还会像三年前那样,找到你吗?”
周峻纬的目光灼灼,像是要将齐思钧的灵魂看穿。
齐思钧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看着周峻纬,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运筹帷幄、此刻却眼底藏着深深不安的男人。
“我会。”齐思钧坚定地说道,声音虽然不大,却掷地有声,“不管你是幽灵,还是怪物,只要是你,我就能找到你。”
周峻纬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齐思钧的手腕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们继续往前走。去看看这个‘幽灵’,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。”
两人继续向走廊尽头走去。
推开204号房间的门,一股更加浓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大,布置得像是一个旧时的书房。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心理学和犯罪学的书籍,正中央的书桌上,放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。
录音机的播放键正亮着红灯,显然已经按下了很久。
周峻纬松开齐思钧的手,走上前去。他按下停止键,然后倒带,再按下播放键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,录音机里传来了一个沙哑、扭曲的声音。那声音像是经过了变声器的处理,听不出男女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游戏,侦探先生,还有……那个总是爱笑的主持人。”
“你们找到了照片,对吗?看到了那个被抹去的名字。你们一定在想,为什么是第十三个?为什么是幽灵?”
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人活着,却像死了一样;有些人死了,却永远活在别人的记忆里。”
“周峻纬,你擅长分析人心,擅长侧写罪犯。那你有没有侧写过你自己?你有没有想过,其实你才是那个最危险的罪犯?”
“三年前的那个冬天,你真的救了他吗?还是说……你只是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深渊?”
录音里的声音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啸叫声。
齐思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三年前。
那是他和周峻纬之间最大的秘密,也是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伤疤。
那时候周峻纬因为学业和舆论的压力,精神状态极差,而齐思钧为了帮他,不惜推掉了很多工作陪在他身边。那段时间,他们相依为命,互相取暖。但最后,周峻纬突然“痊愈”了,重新变回了那个无坚不摧的精英,而那段脆弱的时光,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。
“他在胡说什么……”齐思钧有些失控地想要去关掉录音机。
周峻纬却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关。”周峻纬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但齐思钧能感觉到,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“让他说。”周峻纬盯着那个旋转的磁带,眼神晦暗不明,“有些话,确实该说清楚了。”
就在这时,书房的窗户突然被狂风吹开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窗帘被卷起,像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风雨灌了进来,吹乱了桌上的文件。
一张照片从文件堆里滑落,飘到了齐思钧的脚边。
他低下头,捡起那张照片。
那是一张拍立得。照片的背景是三年前的那个公园长椅。大雪纷飞中,两个年轻人紧紧靠在一起。
照片上的周峻纬闭着眼睛,头靠在齐思钧的肩膀上,神情疲惫而脆弱。而齐思钧则侧着头,看着镜头,眼角带着一滴未干的泪痕。
照片的背面,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,那是齐思钧的笔迹:
“如果世界抛弃了你,那我就陪你一起背叛世界。”
齐思钧的手颤抖着,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“峻纬……”他哽咽着喊道。
周峻纬转过身,看着泪流满面的齐思钧,看着他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。
那一刻,所有的理智、所有的克制、所有的伪装,都在这间充满了诡异气息的书房里,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,土崩瓦解。
他大步走上前,一把将齐思钧拥入怀中。
那个拥抱很紧,很用力,像是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我在。”周峻纬在齐思钧耳边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,“我在,思钧。别哭。”
窗外雷声轰鸣,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两人交叠的身影。
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上,第十三个幽灵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处。
而真正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1
情节张力拉满,看得不够过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