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之上,春雾温柔,落雪轻扬。
春叙与景泠相对而立,静静说着万古未曾说过的心事。短短一场相逢,不过片刻光阴,却抵得过她们各自孤寂镇守的亿万岁月。
春叙生来温柔明媚,岁岁花开春暖,见惯人间繁盛喜乐,却从未遇过如景泠这般清冷干净、沉默隐忍的人。景泠生来冰封寡淡,年年霜雪为伴、长夜为友,早已看淡山河枯荣,却唯独被这一瞬踏雪而来的温柔春意,轻轻叩动了冰封万古的心弦。
她们本是天道两极,一生一寂,一暖一寒,注定遥遥相隔、永不交集。可时序错位的意外,让她们偷来了短短一场相遇、一席闲谈。
只是天地裂隙终会愈合,错乱的时序,终究要归回正轨。
不知何时起,天边浑浊的灵气缓缓澄澈,摇摇欲滞的时序之轮,开始重新缓慢转动。远处天地边界传来淡淡的道韵轰鸣,那是天地在自我修复,是万古不变的法则,在强行归位。
春风微微一僵,漫天温柔春色骤然淡了几分。
春叙抬眸望向天际,眼底温柔笑意一点点敛去,心头骤然沉落。她清楚知晓,这场破格相逢,快要结束了。
景泠亦察觉到神魂深处传来的秩序束缚,周身淡淡风雪随之收敛。她垂眸看着眼前满含春色的少女,清冷眼眸里,第一次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。
万古孤寂她从不在意,岁岁别离她早已看淡。可唯独这一次,她不愿离去。
“时序……要恢复了。”景泠声音极轻,被掠过荒原的微风揉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春叙指尖微颤,眼底氤氲起浅浅怅然。她望着眼前一身霜雪的冬神,方才闲谈的暖意尽数褪去,只剩宿命带来的无力与酸涩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轻轻点头,声音温软却带着落寞,“天地裂隙补全,四时归序,春该归春位,冬该归冬疆。”
短短片刻相逢,已是天道恩赐的破例。她们本就不属于同一时节,本就该岁岁擦肩、永不相见。
荒原上的春雨渐渐停了,漫山初生的嫩芽缓缓敛去生机,温柔暖意一点点从这片土地褪去。与此同时,景泠周身的寒霜开始加重,属于寒冬的凛冽法则,重新缠上她的神魂。
她们要回到各自的时序轨道,继续万古不变的交替轮回。
再也不会有春暖逢落雪,再也不会有春冬并肩、闲谈岁月的破格光景。
“此后岁岁四时,你我依旧永不相见。”景泠抬眸,静静望着春叙,清冷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情愫,“今日相逢,已是侥幸。”
春叙鼻尖微酸,却依旧轻轻弯眸,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:“我知晓。天道规则在前,你我皆为时序神祇,不可逆,不能违。”
她们是四时首尾,是天地两极。
春盛之时,冬寒尽消;冬临之日,春意绝踪。
没有片刻共存的资格。
风过荒原,最后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景泠的衣袂,最后一片落雪静静落在春叙的掌心,转瞬消融。
所有破格相融的冷暖,尽数归位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春叙缓缓后退,身上明媚春色一点点消散,神魂被时序之力牵引,缓缓归于春时轨道,“景泠,岁岁平安,四时无扰。”
景泠伫立雪原,白衣孤冷,看着她渐渐淡去的身影,久久未语。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极轻的回应:“你亦是。岁岁繁花,生生不息。”
没有盛大道别,没有许诺重逢。
她们都心知肚明,这一别,便是又是万古无期。
春色彻底褪去,荒原重归寒凉,落雪纷飞,冰封再起。春叙隐入时序缝隙,等待来年春暖降临。景泠独立茫茫雪原,守着她岁岁不变的荒芜与孤寂。
那场错乱时序里的相逢、那场独一无二的春冬相拥,成了两神心底最深、最隐秘的秘密。
温柔春意藏于春叙心底,清冷冬寒落于景泠神魂。
从此四时如常,轮转不息,春夏秋冬井然有序。天地再无裂隙,时序再无错位。
只是两位最孤寂的时序神,自此万古岁月,心底都悄悄住着一个永远不能相见、永远不能相融的人。情意深埋,岁岁封存,无人知晓,无人窥探,唯春风与落雪,默默记得那场惊破天道的短暂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