叙旧

万古时序井然，四神各司其位，岁岁擦肩，从未交集。春叙生于万物初生的温柔时节，岁岁携烟雨繁花渡世；景泠守尽岁末荒芜，年年伴霜雪寒寂长眠。她们是四时最两端的神明，一始一终，相生相悖，隔着整段夏盛秋敛的漫长岁月，亿万载不曾相望，更不曾言语。

可今日时序错位，破天荒地让春暖与冬寒撞在了同一片荒原。

细雨绵绵，沾湿新发的嫩草，春日温柔的雾气萦绕四野。漫天落雪簌簌而下，轻覆荒原冻土，冷暖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，不冲突、不暴戾，只带着万古未见的奇异温柔。

春叙轻抬脚步，小心翼翼地向雪原深处走去。她从未见过冬日光景，眼底满是好奇与柔软。从前她只知晓，冬是终结、是冰封、是万物归寂，却从不知白雪漫漫，竟安静得这般动人。

雪原中央，景泠静立白衣，眉眼清冷如霜，周身寒意淡淡收敛，不再是覆压山河的凛冽，只剩一丝浅淡疏离。她垂眸望着步步走近的春叙，万年冰封的心湖，第一次泛起极轻的涟漪。

春叙停在她面前数步之遥，轻声开口，嗓音温软如春雨：“你便是冬神，景泠？”

景泠微微颔首，声线清冽微凉：“是我。你是春叙。”

这是她们亿万年来，第一次听见彼此的声音。

春叙微微弯眸，眼底盛着初生春色，温柔澄澈：“万古轮转，我岁岁启新，却从未有幸见你一面。世人皆知春生冬寂，四时相隔，我原以为，我们永远不会相逢。”

景泠抬眸，望她满眼春色繁花，眼底依旧清淡，却少了几分疏离：“时序铁律，本无交集。今日时序滞涩，是万年一遇的意外。”

风雪轻轻落在两人衣袂之间，春雨袅袅萦绕白雪，冷暖相融，生出朦胧水雾。

春叙望着这片茫茫雪原，轻声叹道：“我岁岁唤醒山河，看草木抽芽，花开遍野，总以为世间繁盛便是圆满。今日见你，才知荒芜冰封之下，亦是另一种安稳。你守岁末沉寂，护万物安眠，原来冬从不是终结。”

景泠沉默片刻，淡淡回道：“春生繁华，冬藏生机。你启一岁新生，我守一岁终章。各司其职而已。”

“可我总觉得太过遗憾。”春叙轻轻摇头，语气带着浅浅怅然，“我唤醒的万千草木，你从未能亲眼看见。你守护的岁岁安眠，我也从未能亲身见证。我们明明共守同一片天地，却被时序生生隔开，永世不见。”

景泠静静看着她温柔眉眼，冰封万年的心神，悄然松动几分。她向来寡言，岁岁独居雪原，无人相伴，无人倾诉。从前只觉守序即是天命，孤寂亦是本分。可此刻望着眼前温柔明媚的春神，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怅惘。

“四时有序，本就如此。”景泠轻声道，“春去夏来，秋归冬至，轮转不息，方是天地正道。”

春叙微微抬眼，望向她清冷的眼眸，轻声询问：“漫长万古，你一个人守着白雪荒原，会不会孤单？”

这一句话，轻轻叩开了冬神万年孤寂的心门。

景泠指尖微顿，漫天风雪微微一滞。她沉默许久，才缓缓出声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掩去：“早已习惯。万古以来，唯雪与寒为伴。”

春叙心头微软，暖意悄然漫开，温柔的春息轻轻抚平周遭凛冽寒气：“今日我来了，便不算你孤身一人了。”

暖风吹散零星落雪，春色温柔漫过雪原，两种相悖的神力，在此刻温柔共存。

景泠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春叙，清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微光。万古不变的孤寂岁月，因这场意外的相逢，因这一席温柔叙旧，悄然有了不一样的温度。

她们隔着万古时序的距离，在这片错乱的荒原里，第一次静静叙说彼此岁岁独守的岁月，也悄悄埋下了，四时法则绝不允许的心动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