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疼。
不是那种磕碰的疼,也不是发烧时骨头缝里渗出的酸疼,而是一种从后脑勺一路劈到天灵盖的钝痛,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抡圆了砸了一下。
江晓的意识被这股疼硬生生拽回来半截,又沉下去,像掉进一锅温吞吞的浆糊里,浮浮沉沉。
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么?
他迷迷糊糊地想,眼皮沉得掀不开,只感觉身子悬着,又软又稳,像是被谁抱在怀里。
不对,不是悬着,是被人托着后背和腿弯,一晃一晃的,带着点温度。
鼻尖隐约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儿,淡淡的,混着一点粉笔灰似的干燥气息。
是天使抱住了自己么?
江晓费力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。
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眯着眼,视线晃了两晃才勉强对准。
然后他愣住了,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,连呼吸都忘了。
自己怎么……被一个年轻女子抱在怀里?
那女子低着头看他,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错愕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。
她扎着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,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罩衫,胸口别着个小牌子,晃得他看不清字。
可那张脸,那眉眼,那微微张开的嘴巴——
怎么这么像自己的幼儿园老师?
江晓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。
两只手,又短又肉,指头圆滚滚的,指甲盖小得像米粒。
胳膊短得可怜,穿着一件袖口绣了只小黄鸭的罩衣,肚皮那儿还鼓鼓囊囊的。
腿就更不用说了,从抱他的手臂下面垂下来,脚上套着一双魔术贴的小凉鞋,鞋头还蹭掉了一块皮。
不可能的吧?
自己,似乎可能大概重生了?
还重生到幼儿园时期了?
记忆像被人一脚踹翻的积木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他拼命想拼出点什么——上一秒他还在……还在干什么来着?
可脑子里只剩一团乱麻,越想越疼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然后他认出了那张脸。
想起来了刚刚发生了什么。
这个女老师,好像,自己刚刚给了她一巴掌?
因为不想上幼儿园,想回家,所以在门口又哭又闹,老师弯腰来抱他,他抡起小胳膊——
啪。
清脆响亮。
那一下好像打在老师左脸上,她头偏了一下,耳边的碎发晃了晃。
当时他光顾着嚎,根本没看老师的表情。
可现在,他被人家稳稳当当抱在怀里,老师低头瞧着他,左边脸颊上似乎还泛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淡红。
好耶。
完蛋了。
江晓僵在老师怀里,小短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,最后老老实实垂着,连脚趾头都在凉鞋里悄悄蜷了起来。
老师晃了晃他,轻声问了句什么,声音温柔得像哄小猫。
可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:重生第一件事,就是把老师打了。
这开局,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?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江晓说得含糊不清,小奶音又软又糯,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鼻音,几个字黏在一起,像含了颗化了一半的糖。
他自己听着都别扭——上辈子活了十七年,从没这么说过话。
老师似乎没听清,微微侧过头,把耳朵凑近了些:“嗯?晓晓说什么呀?”
江晓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,不敢看那点淡红。
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胳膊短得可怜,环过去连老师的脖子都搂不全,只能搭在她肩膀上,手指头还够不着自己的手肘。
这具身体太小了,小得让他有点慌。
他是个孤儿。
但不全是。
江晓还有个哥哥,叫江淮。
想到这个名字,江晓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上辈子——不对,就刚才,几分钟前,他还不是这副三头身的模样。
他是个高中生,个子窜到了一米八八,校服裤子总短一截,脚踝露在外面。
江淮比他大六岁,早就工作了,隔三差五往他卡里打钱,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:吃饭。
然后那个女孩出现了。
就在他放学回家的那条巷子里,大运——那种巨大的、轰隆隆碾过来的卡车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拐出来的,直奔着那个女孩去。
女孩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,正低头看,浑然不觉。
江晓记得自己冲了过去,记得手掌推在女孩后背上的触感,记得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,记得整个人被掀起来的那一下。
再往后,就是现在了。
他被大运送走了,送到这儿来,送进了一个幼儿园小班的壳子里。
江晓趴在老师肩头,小短腿晃了晃,忽然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——江淮呢?
他哥现在在哪儿?
上辈子这个时间点,江淮应该还在上初中,每天放学骑着辆破自行车来接他,车后座绑了个用旧棉袄裹着的海绵垫,专门给他坐的。
“江淮……”他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。
老师脚步一顿,低头看他:“晓晓在叫哥哥?”
江晓闭上嘴,把脸埋回去,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。
老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语气里带了点笑:“哥哥下午就来接你了,晓晓先跟老师进去好不好?今天有小红花哦。”
江晓没吭声。
他心里正翻江倒海——既然自己重生了,那个被大运差点撞上的女孩呢?
他推没推开她?
她到底被撞着没有?
还有,他哥来了要是知道他因为不想上学所以刚给了老师一巴掌…
江晓绝望地闭了闭眼。
江淮下午来接他的时候,他该怎么解释这一巴掌?
没招了,毁灭吧。
江晓小嘴一瘪,嘴角往下那么一耷拉,整张脸先皱成了个小包子,鼻头一红,眼眶里那点水汽说聚就聚,眨眼工夫就蓄成了两汪,晃晃悠悠地悬在睫毛尖上。
他本来想憋住的,真的想憋住——上辈子好歹是个高中生,哪能说哭就哭——可这具小身板根本不听使唤,喉咙里先冒出一声细细的抽噎,又短又急,像小动物崽子受了委屈。
他赶紧抿住嘴,腮帮子鼓了鼓,想把那股劲儿咽回去,结果越抿越糟,嘴唇抖了两下,眼泪就啪嗒掉下来一颗,正好砸在老师罩衫的肩头上,洇出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紧接着第二颗、第三颗,拦都拦不住,顺着肉嘟嘟的脸颊往下滚,有的滑进嘴角,咸的。
江晓一边掉眼泪一边在心里哀嚎:完了,这下彻底完了。
重生第一天上幼儿园,先打老师,再当着老师面哭成个泪人儿,他上辈子十七年攒的脸面,全交代在这副三头身的小壳子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