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津门。
陈家的宅子坐落在英租界最深处,青砖灰瓦,朱门铜钉,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风一过,落红满阶。
陈名豪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。他穿着深色军装,肩章上的金星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。
他是直鲁联军第三师的少帅,年方二十六,手里握着三万兵马,津门一带没人敢不给他三分面子。
可今天,他不得不低头。
"少帅,梁家的人到了。"副官在门外低声禀报。
陈名豪没回头,只"嗯"了一声。
梁家。津门最大的商会,掌握着南北货运的命脉。陈家要扩军,缺钱;梁家要护商,缺兵。两厢一拍即合,于是有了这场联姻。
只是陈名豪没想到,梁家送来的"诚意",是陈梁。
乾元与坤泽的结合,在世家大族里本是常事。可陈名豪从未想过自己会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更没想过对方是个男人——陈梁,梁家那位小少爷,年方二十,生得一副好皮囊,却是个坤泽。
乾元的气息霸道,坤泽的体质娇弱,这本该是天作之合。可陈名豪厌恶被安排,厌恶联姻,更厌恶那个素未谋面的"未婚夫"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轻盈,克制,像猫。
陈名豪终于转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青年,穿着月白色长衫,外罩一件鸦青色的马褂,身量颀长,眉眼清俊。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见到陈名豪,微微颔首。
"陈少帅。"声音清润,像玉石相击。
陈名豪打量着他。这就是陈梁。比想象中……好看。
"陈梁。"陈名豪语气平淡,"令尊让你来的?"
陈梁将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银票,数额惊人。
"家父说,这是梁家的心意。"陈梁抬眼,目光清澈,"至于联姻之事……梁家并无强迫之意。若少帅不愿,婚约可以作废。"
陈名豪挑眉。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。
"那你来做什么?"
陈梁垂下眼睫,声音低了几分:"我来,是想亲自见一见,我要嫁的人是什么模样。"
空气忽然安静。
陈名豪闻到了。
一缕极淡的香气,从陈梁身上飘来,像初春的海棠,混着一点清冷的雪意。那是坤泽的信息素,克制地收敛着,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甜腻。
陈名豪的腺体微微发烫。
他是乾元,天生对坤泽的气息敏感。可他从不在人前失态,哪怕此刻喉结微动,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"陈梁。"陈名豪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"你身上有抑制剂的味道。"
陈梁指尖微颤。
"少帅好眼力。"
"为什么用?"
"因为……"陈梁顿了顿,声音更轻,"我不想在未成婚时,让任何人闻到我的信息素。"
陈名豪盯着他。
良久,他笑了。
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、近乎危险的笑。
"陈梁。"他第一次叫对方的名字,"你比我想象中有趣。"
陈梁抬眼,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
窗外,暮色四合,海棠花影重重叠叠,像一道锁,将这座深宅大院困在其中。
烟锁重楼。
而他们,才刚刚踏进这座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