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府的日子,始终是一潭静水。
军事化铁壁管控之下,整座府邸闭塞、规整、肃穆,如同独立于京城浮华之外的一方禁地。
无人进出,无人传信,无人妄议主上私事。
自素素入府、完美复刻齐王妃仪态之后,外界所有关于“王妃病重”的流言尽数消散。
偶尔有朝中权贵、宗室亲眷试探着递来拜帖、请安问询,尽数被王府总管以一句“王妃静养初愈,不耐应酬”婉拒。
次数多了,朝野上下便默认了现状。
人人皆知,齐王妃从前体弱,经一场静养调理,已然安康,只是性子愈发沉静恬淡,不喜外出交际,不爱宴席应酬。
岳家那边,更是半点疑虑无存。
府中每月按时递出的平安信,字迹神态、行文口吻,皆是自家女儿模样;偶有岳家老夫人派人私下探望,隔着帘幔见一面,那温婉坐姿、沉静气度分毫不差。
无人知晓,帘后之人,早已换了灵魂。
真的齐王妃,早已埋骨寒土。
假的齐王妃,身怀武功医术,藏锋于锦绣,蛰伏于深庭。
内庭四季无风,波澜不惊,瞒住了世人耳目,稳住了岳家底牌,给萧衍筑起了最安稳的后方。
可王府之外,整座京城早已暗流翻涌,夺嫡风雨,铺天盖地席卷而来。
当今圣上晚年怠政,储位空悬,诸王虎视眈眈,争斗愈演愈烈。
其中最有实力与萧衍抗衡的,便是三皇子萧景与五皇子萧瑜。
三皇子手握朝堂文臣半数势力,擅长结党营私、舆论造势;五皇子深耕京畿卫戍,人脉遍布禁军,最擅暗中构陷、裁削兵权。
此前三人互相制衡、彼此牵制,谁都不敢率先撕破脸皮。
可随着萧衍稳居北境、手握十万重兵、又得岳家这等顶级勋贵底牌加持,势力一日强过一日,已然隐隐压过其余两王。
卧榻之侧,岂容猛虎酣睡。
三皇子与五皇子素来面和心不和,却在忌惮萧衍这件事上,达成了空前的默契。
夺嫡之争,先除最强者。
二人暗中联手,终于率先动手。
剑锋直指萧衍最根本的根基——兵权。
数日之间,两道圣旨连落朝堂。
第一道,以北境戍边久安为由,调遣齐王麾下两员主战大将回京述职,明升暗降,剥离兵权;
第二道,以京畿防务空缺为由,拆分北境兵力,划拨三成归入禁军调度,直接削弱萧衍手里的重兵掌控权。
刀不见血,招招致命。
这是诸王夺权最惯用、最稳妥的手段——温水煮蛙,拆解羽翼,削其兵权,断其臂膀,待猛虎爪牙尽落,再一举绞杀。
朝堂之上,无人敢反驳,无人敢阻拦。
圣意堂皇,名分正大,堂堂正正的削权,最是无解。
消息传入齐王府时,已是暮色沉沉。
前殿书房,烛火长明。
一众心腹将领、幕僚肃立堂下,神色凝重,语声低沉。
“王爷,三皇子借文臣势力施压内阁,五皇子暗中串联禁军将领,两道圣旨看似公允,实则就是要拆解咱们北境根基!”
“两员大将回京,兵权悬空,三成兵力划拨,北境防线瞬间空虚,再耗下去,我们苦心经营的重兵体系,会被一点点蚕食干净!”
“属下怀疑,二人还有后手,此番只是试探,后续必定还有更狠的算计!”
满堂皆是焦灼。
兵权,是萧衍夺嫡的立身根本。
兵散,则势弱。
势弱,则夺嫡无望。
玄色锦袍的男人端坐主位,指尖轻叩桌面,眼底无半分波澜。
无人看懂他的心思。
世人皆知齐王腹黑深沉,隐忍谋定,越是风雨压顶,越是沉如渊海。
良久,萧衍抬眸,声线冷冽沉稳:“调走之人,暗中留人接位;划拨之兵,暗中安插心腹。明面顺从,暗地扎根。”
“他们要削我兵权,便削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接下来,敢落哪一步棋。”
他从不怕明面上的制衡打压,他忌惮的,从来是暗处的阴毒杀招。
而此刻,暗处的杀招,已然悄然逼近。
入夜时分,王府暗卫匆匆来报:“王爷,追踪到三、五皇子私养死士,今夜暗中出城,疑似潜伏北境军营,欲刺杀咱们新晋留守副将、制造兵变混乱,彻底搅乱北境布防!”
一旦军营主将惨死,军心大乱,兵变四起,所有罪责都会扣在萧衍治军不严之上。
届时,不止兵权被削,他还要背负渎职重罪,彻底退出夺嫡棋局。
一招死棋,闭环绝杀。
满堂幕僚瞬间色变。
夜色静谧,风声骤紧。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轻柔脚步声。
素素一身王妃常服,缓步走入书房。
她本该是深居内庭、不问政事的闺阁王妃,温婉恬淡,与世无争。
可此刻,她眉眼清泠,步履沉稳,无半分闺阁柔弱,一身敛于皮囊下的凛冽锋芒,隐隐乍现。
她立于书房侧方,不卑不亢,静静听完全部谋划。
自履约之后,她从不多言,从不掺和前朝事,安分扮演王妃,安分蛰伏履约。
可今夜,战局燃眉,正是她的价值所在。
萧衍侧眸看她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深意。
他养棋两月,守诺两月,等的便是此刻。
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空有美貌的替身皮囊。
是她的刀,她的术,她独一无二、旁人无可替代的本事。
萧衍沉声开口,第一次将朝堂军机,尽数摊开在她面前:“北境今夜有乱,死士刺杀,意在兵变。”
“我麾下暗卫大多需留守王府、镇守京中眼线,无人可分拨出城截杀。”
他抬眸,字字清晰:“素素,此事,交由你。”
没有询问,没有试探。
是全然的信任,亦是精准的启用。
他清楚她的实力。
深山十余年,刀术搏杀、潜行追踪、应急制敌、针灸封脉疗伤,她的本事,远胜寻常暗卫死士。
素素颔首,应答干脆利落,无半分迟疑:“可以。”
她从不拖泥带水,交易既定,她的能力,本就是契约的一部分。
她淡淡补充,条理清晰,尽显医者武者的双绝功底:
“皇子死士惯用江湖阴毒暗器、蚀骨迷香,近身搏杀狠戾,且大概率带隐秘外伤、体内蓄毒,寻常追兵难以制衡。”
“我今夜出城,截杀死士,保全副将,稳住军营。若有伤者,我可当场施针解毒、止血固脉,杜绝兵变隐患。”
一语落地,满堂愕然。
一众心腹幕僚皆是跟随萧衍多年的老人,深知王妃是文臣闺秀、不懂武略、不通医术。
可眼前女子,谈吐冷静,预判精准,洞悉江湖暗杀手段,熟知毒理外伤,格局杀伐远超众人想象。
萧衍神色不变,只淡淡下令:“随我部署。”
今夜,他与她,第一次并肩入局,共对风雨。
萧衍精通权谋军略,擅长大局排布、算尽人心、预判对手后手;
素素精通潜行刺杀、毒理医术、近身制敌,擅长绝境破局、临场止损、杀伐定生死。
一人掌大局,一人定细节;一人谋朝堂,一人平暗杀。
强强相合,天衣无缝。
萧衍指尖快速点过桌案地图,语速沉稳:“死士必经西郊山林隘口,那里地势复杂,适合潜伏偷袭,是他们唯一的近路。我命人封锁前后通路,断其退路,围而不杀,留缺口,引他们入你的伏击圈。”
他算准人心、算准路线、算准对手所有算计,布下天罗地网。
素素垂眸细看,瞬间吃透所有战局,立刻补全最关键的破局点:
“隘口湿气重,迷香扩散更快,我提前布解药药雾,压制毒香。你封死退路,我正面截杀,不留活口,杜绝日后攀咬牵连朝堂。”
“另外,我留三针应急秘药,若军营副将遇袭受伤,可瞬间护住心脉,保他性命无虞。”
一谋一断,一攻一防。
萧衍布大局,锁死所有后路与朝堂隐患;
素素破死局,解决所有暗杀、毒术、生死危机。
全程无需多余沟通,无需磨合试探。
两人思维同频,杀伐果断,算计精准,配合得浑然天成。
萧衍看着眼前沉静利落的女子,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深沉的赞许。
果然值得。
他赌下的这盘棋,他救下的这颗棋子,从不是附庸摆设。
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得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王妃皮囊时,只有他清楚——
他得了一柄藏于锦绣、医武双绝、可平暗杀、可稳战局、可助他立足夺嫡乱世的绝世利刃。
王府内庭,依旧安宁静谧,岁月平和,无人知晓王妃深夜出府。
外界风雨飘摇,夺嫡刀光四起。
今夜,这对无人知晓真实底细的王府主人,将第一次并肩出手。
以权谋对朝堂算计,以刀术对阴毒死士,以医术稳军心大局。
风起朝野,利刃出鞘。
素素的价值,从此刻,昭然于世,无可替代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