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光大亮。
春日的晨光透过雕花菱窗,薄薄铺洒在寝殿锦榻之上,驱散了昨夜深沉的夜色,却散不去一室无声的尴尬滞涩。
天刚破晓,王府下人便已准时轮值,规整有序,一如这座军事化府邸的每一个清晨,刻板、肃穆、毫无偏差。
萧衍醒得极早。
他半生戎马,常年军营作息,破晓即起,早已刻入骨血,从无慵懒贪眠的习惯。
昨夜的履约,于他而言,只是一场按时完成的交易流程。
无波澜,无缱绻,无回味,更无半分旖旎心绪。
对逐鹿天下的齐王来说,儿女情长本就是最无用的累赘,昨夜所得,不过是契约里本该属于他的一部分权益。他坦诚索取,如期履约,拿得坦荡,行得利落。
事成,即事了。
他起身时动作沉稳自然,穿戴衣袍、束紧玉带,行云流水,神色淡漠如常。黑眸深沉无波,不见半分寻常男子温存过后的柔和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审视都没有。
仿佛昨夜那场对旁人而言极致亲密的羁绊,不过是他处理的一桩寻常公务、一场普通对局。
素素是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的。
她睡得很浅。
十九年清白孤寂的人生,一朝被打破,心底的懵懂、无措、僵硬缠了她整整一夜。哪怕沉沉睡去,神经依旧紧绷,从未真正放松。
睁眼的瞬间,周遭熟悉的华贵寝殿、身侧微凉的空位、身上陌生的锦被,无数细碎的画面骤然回笼。
昨夜的一切,不是幻梦,是实打实的履约。
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无所适从的尴尬与局促。
她自幼孤身一人,不懂男女相处,不懂亲密牵绊。往日与师傅朝夕相伴,是至亲温情、坦荡安稳;与刀枪草药为伴,是杀伐清净、本心纯粹。
她会治病救人,会临敌搏杀,会隐忍蛰伏,会步步筹谋。
唯独不会——如何面对共享过亲密、却只有交易关系的陌生人。
尤其这个人,是权倾朝野、城府莫测、掌控她所有退路与前路的齐王萧衍。
昨夜是被动履约,是认赌服输,她尚能凭着一身傲骨强行镇定。
可天亮之后,晨光朗朗,万事摊开,她所有的懵懂、羞涩、无措,尽数无处躲藏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锦被,脊背微僵,眼神下意识避开了前方穿戴整齐的男人,不敢对视,浑身透着青涩又笨拙的拘谨。
不是厌恶,不是抗拒。
是纯粹的不会应对。
萧衍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,眸底平静无澜。
他太懂人心,也太懂眼前这把干净锋利、未经情爱沾染的刀。
她的尴尬,她的局促,她的不自在,皆源于空白的身世,源于从未被人教过何为温存、何为暧昧。
干干净净,坦荡纯粹,无半分矫揉造作。
可他没有半分怜惜,更没有顺势温柔安抚。
狼王从不会为自己的猎物迁就心软。
他不需要她的羞怯,不需要她的温顺,不需要她的儿女情态。
他要的,从来只是她的皮囊伪装、她的绝世医术、她的凌厉武功、她三年为期的绝对臣服。
萧衍整理好衣饰,转过身,目光淡淡扫过床榻上的女子。
没有暧昧打量,没有温情问询,语气是全然公事公办的冷静、疏离、规整:
“起身梳洗。稍后秦嬷嬷会来,照旧学习规制。往后日常起居,一切如常。”
短短一句话,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。
昨夜作废,翻篇即过。
交易归交易,生活归生活。
他不会因为履约亲近,就对她特殊半分,不会温柔相待,不会刻意疏离,更不会生出半分异样情愫。
在这座王府,在他的棋局里,她的身份始终只有一个——替身王妃,他的棋子,他的助力。
仅此而已。
话音落,他不再多留,转身抬步,径直踏出寝殿大门。
步履从容,身姿挺拔,来去坦荡,风过无痕。
仿佛昨夜的近身相守,从未发生。
他的状态,冷静到极致,淡漠到冷血。
对他,这只是契约的收尾;对她,却是从未经历的人生巨变。
殿门开合,微风穿堂而入,吹散了榻边最后一点余温。
素素静静躺着,看着空荡的门口,心头五味杂陈。
她缓缓松了紧攥锦被的指尖,眼底的局促未散,又添了几分了然。
果然是萧衍。
从来不会有半分温情泛滥。
他分得比谁都清楚,赌是赌,权是权,交易是交易。他要得坦荡,放得利落,拿了属于自己的东西,立刻回归君王枭雄的本心,无牵无挂,无滞无涩。
反观自己,倒是落了俗。
是她心底空白,是她阅历浅薄,才会生出这般多余的尴尬与不自在。
乱世浮沉,交易立身,本就该如此干脆利落。
她闭目调息片刻,强行压下心底所有青涩懵懂的情绪。
尴尬无用,局促无用,羞怯更无用。
她如今身在齐王府,身在局中,三年契约绑定自身,大仇已报,前路唯余履约、蛰伏、静待自由。
片刻后,素素掀开锦被,自行起身。
褪去了昨夜的僵硬无措,她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沉稳清冷。
不多时,小平带着侍女端着梳洗用品入内,躬身行礼,恭顺如常,眉眼规整,无半分窥探、无半分异样。
作为顶尖暗卫,她们恪守本分,知分寸、懂闭口、绝不揣测主子心意,对昨夜之事视若无睹,仿佛日日皆是寻常。
整个王府,从上到下,依旧是铁板一块的规整肃穆,无人扰,无人议,无人乱。
秦嬷嬷准时前来授课,依旧一丝不苟,教习礼仪、复刻神态,严苛细致,一如既往。
没有人觉得王妃有半分异样。
镜中女子,容颜温婉,仪态端庄,是人人熟知的、温顺贤良的齐王妃。
只有素素自己知道。
从昨夜三更开始,她的人生,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孤身山野、爱恨纯粹的孤女模样。
她心底有了隙,有了羁绊,有了一段无人知晓、纯粹交易的隐秘过往。
一日光阴匆匆而过。
白日的萧衍,身居前殿书房,处理军政要务、排布朝堂棋局、调度麾下势力,杀伐决断,运筹帷幄。
他未曾踏入后院一步,未曾与素素相见一面,未曾有过半分问询。
彻底翻篇,彻底淡然。
傍晚暮色降临之时,素素立在庭院青竹之下,看着漫天晚霞,心绪已然彻底平静。
她懂了。
往后三年。
她与萧衍,便是这般模样。
公事搭档,契约牵绊。
他是执掌棋局的王,冷静克制,万事只为权途夺嫡,无心风月。
她是以身入局的棋,藏锋蛰伏,履约尽责,静待三年期满。
昨夜温存,是契约义务。
来日相处,是君臣搭档。
无爱无嗔,无牵无缠。
风过无痕,唯余赌约,岁岁经年。1
大大写得太好看啦,不够看,蹲蹲后续内容 ૮˶•⩊•˶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