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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仇了空茫,期限履约

替身王妃:烬火酬仇

两月之期,准时届满。

整整六十日的打磨雕琢,足以脱胎换骨。

如今的素素,身着王妃规制的流云锦裙,发挽朝月珠钗,立在雕花窗棂前,眉眼温婉,气度雍容。

秦嬷嬷站在身后,垂首躬身,眼底再寻不出半分破绽。

行走时莲步轻缓,端坐时脊背端方,饮茶提笔、言谈抬手,尽数是岳家嫡女的大家风范。就连平日里最细微的垂眸浅笑、凝神思索的神态,都复刻得入木三分,真假难辨。

她身上属于山野孤女的凛冽戾气、刺杀亡命的锋锐桀骜,被完完全全敛入皮囊之下,藏得滴水不漏。

若是此刻有岳家人前来觐见,只会以为是自家女儿大病初愈、沉静内敛,绝无半分可疑之处。

齐王府这座铁壁牢笼,无一人窥探,无一人多言,给了她最完美的伪装温床,让这场瞒天过海的骗局,天衣无缝。

萧衍亲自查验过一次。

彼时素素正临窗练字,落笔字迹温婉娟秀,与王妃笔迹别无二致。她抬眸行礼,仪态端庄,神色平和,进退有度。

那一刻,连萧衍都微微停滞了目光。

他不得不承认,这枚他选中的棋子,远比他预想的更通透、更坚韧、更完美。

赌局的第一步,她做得无可挑剔。

当夜,夜深人静。

别院寝殿之中,无半分预兆。

两道黑衣暗卫悄无声息踏月而入,身着王府制式劲装,气息沉敛,跪地无声。

一人手捧漆黑木盒,盒身密闭,无半点异味外泄。

“王妃,王爷命我等,履约复命。”

话音落,木盒被稳稳放置在素下面前的紫檀长桌上。

素素端坐案前,指尖微微收紧,心跳在寂静的殿中清晰可闻。

她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
是煞影阁阁主的头颅,是屠戮断云崖、害死她唯一亲人的仇人之首,是她日夜惦念、三刺未得、执念两月的血海深仇。

她沉默抬手,缓缓打开木盒。

盒中棉絮衬底,那颗作恶多年的头颅面容清晰,死气沉沉,再无半分往日凶戾。

大仇,终得报。

两月隐忍打磨,日夜煎熬执念,九死一生的刺杀绝境,师门覆灭的椎心之痛,在这一刻尽数了结。

可预想中的狂喜、痛快、释然,尽数落空。

扑面而来的,是铺天盖地、无边无际的空茫。

窗外月色清冷,洒遍空寂大殿,四下安宁肃穆,再无仇怨缠身,再无执念煎熬。

可素素坐在原地,浑身骤然一空。

她低头看着木盒中的仇首,眼底一片荒芜。

她是无根的孤儿。

自降生起,被父母弃于荒岭,无人疼爱,无人牵挂,无人教导世间情爱、人情冷暖。

她的前十九年,人生里只有一座断云崖,一院药草,一个师傅。

师傅是她的天,她的地,她唯一的亲人,唯一的归处,唯一活着的意义。

从前支撑她熬过重伤、忍下屈辱、咬牙伪装的,是仇恨。

为师傅报仇,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。

如今仇人死了,血债血偿,恩怨两清。

可她的天塌了,家没了,唯一的亲人永远回不来了。

一瞬间,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活着,不知道前路在哪,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。

往后余生,无仇可报,无家可归,无依无靠,无所期盼。

偌大世间,她依旧是孤身一人。

这种空凉,比身负重伤、濒死风雪之时,更让人窒息。

她静静看着木盒,久久未动,眼底没有泪水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
暗卫静静跪地,不催不扰,待她平复。

片刻后,素素抬手,合上木盒,声音轻得近乎无声:“处理了吧。”

暗卫领命,携木盒退离,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。

大殿重归寂静。

仇恨落幕,只剩无尽茫然。

她就这样枯坐一夜,从月上中天,坐到东方泛白。

……

日子平静的过了三日。

这三日,王府依旧肃穆规整,萧衍一如往常,处理公务,坐镇前殿,未曾踏入后院半步,未曾与她有过半分交集。

他不急。

他守着赌约,守着时限,分寸不乱。

第三日夜,暮色沉落,更鼓初响。

往日这个时辰,殿中早已熄灯沉静。可今夜,小平准时入内,躬身垂首,恭声禀报。

“王妃,夜深露重,奴婢备好了汤泉,请您沐浴更衣。”

一句话,温和规矩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暗示。

为期两月的缓冲期,结束了。

赌约第一条,仇首落地,大仇得报,那“不近身、不承宠”的豁免条款,已然作废。

今日起,该轮到履行另一半契约。

他要她的人。

到期了,便要履约。

素素心头骤然一紧,指尖微僵。

她听懂了。

清清楚楚,彻彻底底。

可她不懂。

她自幼长于深山,跟着师傅学医习武,学仁心济世,学立身傲骨。

师傅教她辨百草、治百病,教她御强敌、护自身,教她是非善恶、恩怨分明。

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,何为男女亲昵,何为枕边相守,何为以身侍人。

她是被遗弃的孤儿,无人教她情爱,无人教她温存,无人教她如何面对这样亲密、赤裸、毫无隔阂的关系。

十九年人生,她的世界里只有清净山崖、药香刀光、师徒温情,从未有过半分男女情爱、风月温存。

此刻骤然面临履约,她心底没有娇羞,没有期待,只有全然的无措、懵懂、僵硬,还有一丝无所适从的局促。

她知道交易规则,知道自己答应的赌约,知道欠债还钱、履约守信,天经地义。

可理智通透,心性却一片空白。

她不懂这种牵绊,不懂这种亲密,更不懂如何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付给一个只有交易、并无情谊的男人。

她沉默端坐,没有应声。

小平依旧垂首静立,温顺守礼,不催不问。

她是暗卫,只传指令,不议人心,不揣情绪。

殿中时光,一点一滴缓缓流淌。

素素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茫然。

她拖了很久。

从初更,拖到二更,直拖到夜色深沉、万籁俱寂的三更天。

整座王府已然彻底沉寂,只剩夜风穿庭,竹影摇曳。

终究是逃不掉的。

交易既定,赌约落章,她一诺千金,从未想过毁约。

她只是笨拙的、无措的、本能的拖延着这份她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与亲密。

良久,她才轻轻出声,声音清冷平稳,掩去了心底所有懵懂局促:

“更衣吧。”

小平应声上前,动作规整轻柔,为她褪去外衫,换上一身素白柔软的寝衣。

烛火摇曳,映着女子温婉绝艳的面容,皮囊是尊贵无双的齐王妃,眼底却是无依无靠、懵懂茫然的孤女素素。

她站在原地,身姿挺直,依旧是不肯弯折的傲骨。

只是眼底的空凉,愈发浓重。

她不懂,她局促,她茫然。

可这一切,在那位执掌棋局的猎手眼中,从不算数。

萧衍从不是心善留情之人。

他是蛰伏朝堂、逐鹿天下的狼王,杀伐果断,极致利己,从不会因为谁的懵懂无措,就心生怜悯、手下留情。

他与她的交易,坦荡赤裸,黑白分明。

他按时兑现了他的承诺,送上仇首,了结她毕生执念。

那么属于他的东西,他到期必取,分毫不让。

你不懂,是你的身世缺憾,是你的人心空白,与我无关。

该我的,既定的,约定好的,我必然尽数取回,绝不姑息,绝不退让。

夜色沉沉,前殿的脚步声,沉稳有序,一步步,逼近后院寝殿。

属于交易的第二篇章,无可规避,如期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