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冬腊月,千山覆雪,万籁俱寂。
断云崖的雪,落了整整三日,积得厚如白缟,盖住了往日漫山的药草香,也盖住了崖边小筑最后一点烟火气。
素素跪在冰冷的雪地里,双膝深陷积雪,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一株经霜不折的孤竹。
她身前,是一方新垒的矮坟,黄土混着残雪,简陋至极,里面葬了这世上唯一疼她、养她、护她长大的人。
她是个弃婴。
记事起,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师傅。
二十年前,寒冬腊月,她被亲生父母扔在荒山野岭,是云游至此的师傅捡回了奄奄一息的她。师傅隐居断云崖,不问俗世纷争,一生淡泊,却将全部温柔都给了她。
十余载朝夕相伴,师傅手把手教她辨识百草、悬壶济世,教她针灸砭石、起死回生的绝世医术;又怕她孤身女子身处乱世受人欺凌,亲传她一身快狠准绝的武功,轻功踏雪无痕,短刃可破千军。
师傅总说:“素素,医者仁心,武以护身,你这一生,安稳便好,不必沾染俗世杀伐。”
她信了十几年。
守着一山风雪,一院药香,以为岁岁年年,皆是安稳寻常。
可乱世从不会饶过安稳人,人心险恶,更容不得隐世安宁。
七日前,一群身着黑衣、面覆铁面的不速之客,踏雪闯入了断云崖。
他们不问缘由,不索财物,出手便是绝杀,戾气滔天。师傅为了护住她,为了守住崖中隐秘,以年迈之躯独挡数十高手,最终力竭重伤,惨死刀下。
素素躲在药庐密道里,透过一寸缝隙,亲眼看着待她如父的师傅,血洒白雪,含恨而终。
临死前,师傅最后一眼望向密道的方向,唇齿微动,是让她活下去,别报仇。
可养育之恩,血海深仇,岂能不报?
雪风呼啸,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。素素抬手,轻轻抚过冰冷的坟土,指尖沾了细碎的雪花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。
她今年十九岁,无父无母,无亲无故,从今往后,这世间,她唯一的牵挂,唯一的温柔,尽数湮灭。
剩下的,只有恨。
三日前,她收拾师傅遗留的信物,凭着师傅生前偶然提及的线索,耗费半月追查,终于查清了那群黑衣人的归属——是江湖中依附权贵的煞影阁,阁主便是屠戮断云崖、亲手斩杀师傅的元凶。
当晚,她第一次下山刺杀。
年少习武,医术通神,武功更是顶尖,可她久居深山,不懂江湖诡计,不懂人心阴毒。第一次刺杀,仓促失手,被对方察觉踪迹,狼狈脱身。
隔一日,她调整心态,深夜潜入煞影阁总坛,二次行刺。这一次她步步缜密,险得手,却终究寡不敌众,被数十高手合围,拼尽全力杀出重围,身负轻伤。
两次落败,未曾磨灭她半分恨意,只让她愈发偏执决绝。
今日凌晨,雪最大的时候,她第三次独闯煞影阁。
这一次,她抱了必死之心,招招搏命,弃了所有防身招式,只求同归于尽,取敌首级。
可煞影阁阁主武功远在她之上,且麾下高手无数,布下天罗地网。
最后一剑,她短刃刺空,被对方重掌拍在心脉,筋骨碎裂,气血翻涌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脚下皑皑白雪。
利刃穿肩,重伤缠身,经脉寸损,内力散尽。
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突围,跌跌撞撞逃出城郊密林,最终体力不支,重重栽倒在荒芜的雪道之上。
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,风雪裹住了她冰冷的身体,漫天白雪落在她的眉眼、唇角。
她想,就这样死了也好。
黄泉路上,尚能陪师傅一程。
恨意未平,终究是不甘心。
闭眼的瞬间,一道轻盈的少女身影,匆匆向她奔来,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,落在了她无边的黑暗里。
……
再次醒来时,风雪寂寂,暖意融融。
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草药香,身下是柔软温暖的锦被,身上的剧痛被温柔抚平,伤口被仔细包扎妥当。
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,朦胧视线里,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、眉眼温柔的小姑娘,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正端着一碗汤药,小心翼翼地走过来。
少女见她睁眼,瞬间露出欣喜的笑意,声音轻柔似水:“姑娘,你终于醒啦!你昏迷好几日了,可吓死我了。”
素素喉间干涩,气息微弱,哑着嗓子轻声问:“是……你救了我?”
少女点点头,笑容纯粹温柔:“是啊,我叫小平,前日在城外雪地里捡到你的,看你伤得极重,便把你带回别院养伤了。”
素素凝望着眼前单纯善良的少女,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绝境逢生,大难不死。
她记住了这个名字,小平。
彼时的她尚且不知,这场雪中相救,从来不是萍水相逢的善意。
这座清幽雅致、守卫暗藏的隐秘别院,这位温柔善良的丫鬟,背后藏着一位权倾一方的滔天权贵。
而她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庞,早已被人视作最完美、最贴合棋局的替身棋子。
一场以仇为刃、以身为赌、权欲交织、爱恨入局的交易,已然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悄然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