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知夏是被一阵炒菜的声音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身边已经空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。
林知夏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校服皱巴巴的,帆布鞋上沾满了灰。她摸了摸口袋,手机还在,但屏幕是黑的,按了半天也没反应。
"冇电。"她小声嘀咕。
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,还有一股淡淡的米粥香味。
林知夏穿上鞋,下楼。
老人正在灶台前煮粥,背影佝偻着,动作很慢但很稳。她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
"起身啦?去洗把面,粥好快得。"
"哦。"林知夏应了一声,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找到一个搪瓷盆和一条旧毛巾。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有点发黄,但还能用。她胡乱洗了把脸,回到厨房。
老人盛了两碗粥,放在木桌上。
"食啦。"
粥很稀,几乎能照出人影,但热气腾腾的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林知夏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
"阿婆,"她喝了几口,忍不住开口,"呢度……系边度嚟㗎?"
老人夹了一筷子咸菜,没抬头。
"废墟。"
"废、废墟?"林知夏愣了,"咩意思?"
"就系你见到咁嘅样。"老人用筷子指了指窗外,"以前呢度系一座城,而家冇咗。"
林知夏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。断壁残垣,杂草丛生,远处有一栋楼塌了一半,像被什么东西拦腰咬断。
"点解会咁㗎?"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打仗。"
"打仗?"林知夏的声音提高了,"同边个打?"
"唔知。"老人放下筷子,"我细个嗰阵,天突然就红咗,然后就好多怪物出嚟,人咬人,食人。冇几耐,城就变成咁。"
林知夏听得背脊发凉。
"怪、怪物?"
"嗯。"老人端起碗,继续喝粥,"你见到嗰啲唔系人。"
林知夏想起昨天醒来时四周的废墟,想起空气中那股腐臭味,想起远处偶尔传来的奇怪嘶吼——
她打了个寒颤。
"咁……咁我点算?"
老人看了她一眼。
"留喺度。"
"但系——"
"你出唔去。"老人打断她,"外面好危险。你一个细路女,走唔出三步就会俾啲嘢食咗。"
林知夏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说不出话来。
老人说得对。她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,更别说出去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粥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喝完了。
吃完饭,老人收拾碗筷,林知夏想帮忙,被老人摆手赶开了。
"你坐低。唔使郁。"
林知夏只好坐在椅子上,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。
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木箱子上。箱子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"阿婆,嗰个箱系咩嚟㗎?"
老人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"旧嘢。唔使理。"
但林知夏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来了。她站起来,走过去蹲在箱子旁边。
"可唔可以打开睇下?"
"唔好。"老人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。
林知夏吓了一跳,缩回手。
老人洗完碗,转过身,看到林知夏委屈的样子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"嗰啲系我啲旧嘢,冇咩好睇。"
"就睇一眼。"林知夏眨着眼睛,"求下你。"
老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最后叹了口气。
"……睇啦。但唔好乱郁。"
林知夏眼睛一亮,赶紧打开箱盖。
里面是一些旧衣服、几本泛黄的书,还有一个铁皮盒子。她拿出铁皮盒子,打开——
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林知夏拿起最上面一张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大概六七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站在一个游乐园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。背景是旋转木马和气球。
"阿婆,呢个系你细个嗰阵?"林知夏惊讶地说,"好可爱啊。"
老人没说话,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照片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"系。"
林知夏继续翻。
第二张是一个少女,大概十五六岁,穿着校服,站在学校门口。她的头发短短的,眼神有点倔,嘴角抿着,像是在跟谁生气。
林知夏愣了一下。
这个少女……长得有点像她。
不,不是有点像。是很像。
眉眼、鼻子、嘴唇——
"阿婆,"林知夏抬起头,"呢个……"
"远房亲戚。"老人很快地说,伸手把照片拿回来,放回盒子里,"似你系巧合。"
林知夏看着她的动作,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但老人已经把盒子盖上了,放回箱子里,又把箱子推回墙角。
"睇完啦?"
"……嗯。"
"去帮我将嗰啲柴搬入嚟。"老人指了指门外堆着的一捆木柴,"今晚要烧火。"
林知夏"哦"了一声,起身去搬柴。
她一趟一趟地搬,老人坐在灶台边劈柴,木棍靠在旁边。劈柴的动作很熟练,一下一下,木柴应声裂开。
林知夏搬完最后一捆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"阿婆,你以前……系做咩㗎?"
老人劈柴的手没停。
"咩都做过。"
"咩都做过?"
"嗯。"老人放下斧头,"做过工,摆过摊,睇过更。乜都做过。"
"咁你个仔呢?"林知夏问,"你冇结婚?"
老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看着林知夏,眼神很复杂。
"冇。"
"点解?"
"……冇遇到合适嘅人。"
林知夏"哦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但她注意到,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飘向了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下午,老人出门了。
她拄着木棍,说要去找点吃的。林知夏想跟着,被老人按住了。
"你留喺度。锁好门。边个敲都唔好开。"
"但系——"
"听话。"老人的语气不容置疑,"我半个钟就返。"
说完,她推门出去了。
林知夏站在门口,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废墟拐角处。她关上门,上了锁,回到屋里。
屋子里很安静。
挂钟的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林知夏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觉得无聊,又走到墙角的木箱子旁边。
她蹲下来,盯着那个铁皮盒子。
"远房亲戚……"她小声嘀咕,"真系咁似?"
她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伸手打开了箱子,拿出铁皮盒子。
这次她翻得更仔细。
照片很多,从老人小时候一直到中年。每一张她都认真看——七岁的老人扎着羊角辫,十二岁的老人戴着红领巾,十六岁的老人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,二十多岁的老人剪了短发,眼神很冷……
翻到最后一张。
那是一张集体照,像是大学毕业照。老人站在角落里,穿着学士服,身边站着一个女孩。
那个女孩笑得很灿烂,长发披肩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一样。
林知夏盯着那个女孩,心脏突然跳得很快。
不是因为那个女孩漂亮——虽然她确实很漂亮。
而是因为……她长得有点像陈雨晴。
不,不是像。
林知夏把照片拿近,仔细辨认。
那个女孩的眼睛、鼻子、嘴角上扬的弧度——
和陈雨晴几乎一模一样。
只是陈雨晴是短发,那个女孩是长发。但五官……
"唔可能……"林知夏喃喃自语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知夏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回盒子里,盖上箱盖,刚站起来,门就开了。
老人拎着一个小布袋走进来,看到林知夏站在箱子旁边,眼神沉了一下。
"你动咗个箱?"
"我……"林知夏心虚地低下头,"我唔系故意嘅。我就系……想睇多一眼。"
老人没说话,把布袋放在桌上,走过来。
林知夏以为她要挨骂,缩了缩脖子。
但老人只是伸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"下次唔好再动。"
声音很轻,没有责怪的意思。
林知夏抬起头,看到老人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柔,还有一丝……悲伤?
"阿婆,"她忍不住问,"张相里面嗰个女仔……系边个嚟㗎?"
老人收回手,转身走向灶台。
"一个……好旧嘅朋友。"
"佢好靓。"
"嗯。"老人的声音很低,"系好靓。"
"你哋关系好好?"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"……曾经好过。"
"而家呢?"
老人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塌下去。
"而家……冇咗。"
林知夏没再问下去。她感觉到老人身上有一种很深的、很重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,压了她很多年。
她走过去,站在老人身边。
"阿婆。"
"咩事?"
"如果……如果你好挂住一个人,"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"你会唔会想搵返佢?"
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她转过身,看着林知夏。
"细路女,"她说,"有啲人,错过咗就系错过咗。搵唔返嘅。"
"但系如果唔试下,点知搵唔到?"
老人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淡的笑,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"你同佢……真系好似。"
"同边个?"
老人没回答,转身继续煮粥。
"今晚食菜干粥。去帮我将嗰啲菜干浸咗。"
林知夏"哦"了一声,走到水盆边,把菜干放进去。
她一边浸菜干,一边偷偷看老人的背影。
老人的背很驼,头发全白了,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。
但刚才那个笑——
林知夏觉得,她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笑。
她想不起来。
晚上,两人坐在桌边喝粥。
菜干粥比早上的稠一些,还放了一点瘦肉,很香。林知夏喝了两碗,肚子饱饱的。
"阿婆,"她放下碗,"我哋以后……一直喺度?"
"暂时系。"
"咁几时先可以出去?"
老人看着她。
"等你大个啲。"
"我十六岁啦。"
"仲细。"
林知夏撇了撇嘴。
"阿婆,你成日话我细。但我觉得……我唔细啦。"
老人没接话,起身收拾碗筷。
林知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突然想起白天那张照片上的女孩。
那个和陈雨晴长得很像的女孩。
"阿婆,"她开口,"你年轻嗰阵……有冇钟意过边个人?"
老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背对着林知夏,站了很久。
久到林知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"有。"
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"咁佢呢?"
"……佢唔知。"
"你冇讲?"
"冇。"
"点解?"
老人转过身,看着林知夏。
"因为……"她顿了顿,"有啲说话,讲咗出嚟,就收唔返。与其讲咗之后后悔,不如唔讲。"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想起陈雨晴。
想起她每次偷偷看陈雨晴时,心跳加速的感觉。想起她想跟陈雨晴说话,却又不敢开口的样子。想起她写在草稿纸上的"陈雨晴"三个字,写完又赶紧涂掉。
"但系……"林知夏小声说,"如果唔讲,佢永远都唔知啊。"
老人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"系。"她说,"所以先至系遗憾。"
林知夏低下头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老人睡在她身边,呼吸均匀。
林知夏侧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老人的轮廓。
"阿婆,"她用气声说,"你嗰个朋友……而家喺边度?"
黑暗中,老人的声音传来,很轻,很哑。
"佢喺一个好远嘅地方。"
"好远?"
"嗯。远到……我搵唔到佢。"
林知夏没再说话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陈雨晴的脸。
陈雨晴笑起来的时候,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陈雨晴写字的时候,喜欢把笔转来转去。
陈雨晴体育课跑完步,额头上会有细细的汗珠。
林知夏想着想着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。
然后她又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——
"有啲人,错过咗就系错过咗。"
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闷。
她伸手,在黑暗中摸索着,碰到了老人的手。
老人的手很粗糙,布满老茧,但很暖。
林知夏握住那只手。
老人没有醒,也没有抽开。
林知夏握着老人的手,慢慢睡着了。
黑暗中,老人睁开眼睛。
她感受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、温热的手——十六岁的自己的手,还没有被岁月磨出茧子,柔软得像棉花。
老人轻轻反握住那只手。
"傻女,"她在心里说,"唔好再错过啦。"
窗外,灰紫色的天空上,又有一颗流星划过。
这一次,林知夏没有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