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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跌咗落嚟

阿婆唔讲

林知夏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。

四周是断壁残垣,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,像野兽的骨头。天空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——灰紫色的,像一块发霉的布,沉沉地压下来。空气里有股烧焦的味道,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。

她坐起来,头痛欲裂。

"我……我喺边度?"

她环顾四周,完全陌生。上一秒她还在教室里,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,她偷偷侧头看坐在斜前方的陈雨晴——陈雨晴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起来,轻轻扫过她的耳尖。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,赶紧低下头假装做题。

然后地面晃了一下。

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一种很奇怪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感觉。她眼前一黑,再睁眼就到了这里。

林知夏站起来,腿软得差点摔倒。她十六岁,穿校服,背书包,脚上是白色帆布鞋——和这个废墟格格不入。

"有人吗?"她喊了一声。

声音在废墟里回荡,没有人应答。

她开始往前走,不知道走了多久,腿酸得抬不起来。太阳——如果那个灰紫色的光球算太阳的话——慢慢往下沉,天快黑了。

林知夏开始害怕。

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开始发抖。

"妈咪……"
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。

很慢,很轻,像踩在碎玻璃上。

林知夏抬起头。

远处,一个老人正朝她走过来。

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。她的背有些驼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

老人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

两个人对视。

林知夏看到老人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浑浊,眼白泛黄,眼角堆着深深的皱纹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,亮了一下。

很短暂的一下。

然后老人移开视线,声音沙哑地开口:

"细路女,你喺呢度做咩?"

林知夏愣了愣,用粤语回答:"我……我唔知。我醒咗就喺呢度。"

老人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
"诶!"林知夏赶紧站起来追上去,"阿婆,你去边度?"

"返屋企。"

"可唔可以……带我一起?"林知夏的声音有点抖,"我冇地方去。"

老人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。

林知夏站在原地,校服上沾着灰,头发乱了,眼睛红红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。

老人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叹了口气。

"跟住我。"

林知夏赶紧跟上去。

老人走得很慢,林知夏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她。老人的背影很瘦,外套空荡荡的,但她走路的样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们来到一栋半塌的楼前。

楼只有三层,外墙剥落得厉害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但二楼的窗户是完整的,还挂着半块褪色的窗帘。

老人掏出钥匙——一把很旧的铜钥匙,插进一楼的铁门里。

"咔哒"一声,门开了。

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整洁得多。一楼是个小客厅,摆着一张木桌、两把椅子,角落里有个简易的灶台。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
老人把木棍靠在门边,脱下外套挂起来。

"坐。"

林知夏在椅子上坐下,书包抱在怀里。

老人走进里间,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和半个馒头。

"食。"

"多谢阿婆。"林知夏接过,小口小口地啃馒头。馒头很硬,但很香,是粮食的味道。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

老人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吃,没说话。

林知夏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抬起头:"阿婆,你……你识得我?"

老人愣了一下。

"点解咁问?"

"因为……"林知夏犹豫了一下,"你睇我嘅眼神,好似……好似好熟咁。"

老人移开视线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。

"我眼瞓,睇错咗。"

林知夏没再追问,但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。

老人的眼神不像看错人。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——有惊讶,有心疼,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、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
吃完东西,老人带她上了二楼。

二楼只有一个小房间,里面有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。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,但相框里的照片被取走了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
"你今晚瞓呢度。"老人说。

"阿婆你呢?"

"我瞓楼下。"

"可唔可以……"林知夏咬了咬嘴唇,"我同你一起瞓?我……我惊。"

老人看着她。

林知夏的眼睛很大,眼尾微微下垂,像小鹿一样。十六岁的脸,干干净净的,还没有被岁月留下任何痕迹。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
"……得。"

那天晚上,林知夏躺在老人身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久久无法入睡。
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嘶吼,不像任何一种她知道的动物。

林知夏缩了缩身子,往老人那边靠了靠。

老人没有醒,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
那一下很轻,很温柔。

林知夏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
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,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
但她知道,这个陌生的阿婆,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。

她闭上眼睛,在老人的呼吸声中,慢慢睡着了。

黑暗中,老人睁开眼睛。

她侧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孩——十六岁的自己,眉眼还没有长开,嘴角还带着一点稚气,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微微皱着。

老人伸出手,轻轻抚平她的眉头。

"傻女,"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,"点解要跌咗落嚟呢。"

窗外,灰紫色的天空上,一颗流星划过。

老人收回手,闭上眼睛。

她没有告诉这个十六岁的傻女——

这里是五十七年后的世界。

有些话,现在还不能说。

有些路,要她自己走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