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迟迟,闻人府的庭院里,海棠开得如云似霞,细碎花瓣随风簌簌落在青石阶上。
闻人柳将刚完成的画卷细心收好,用素色锦缎层层裹起,安置在紫檀画匣之中。画里的顾宸风立于山巅,铁甲披风,目光遥望向苍茫北疆,寥寥笔墨,却将战神身上孤寂又磅礴的气势描摹得入木三分。
他正打算择个晴日,亲自遣人把画送往镇国侯府。
未曾想到,正午时分,府门管事匆匆跑来书房,面色带着几分慌张。

“公子,镇国大将军顾宸风亲自登门了!已经到前厅。”
闻人柳握着镇纸的手微微一顿,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原以为顾宸风只会遣下人往来送物求画,万万没料到这位执掌数万铁骑的战神,会亲自踏足闻人这座文人世家的府邸。
闻人柳放下手中物件,理了理身上素白长衫,快步往前厅走去。
刚转过回廊,远远就看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顾宸风今日未穿重甲,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,依旧难掩满身迫人的煞气。他立在厅中,肩宽背阔,与这满室书卷墨香的雅致格格不入。闻人府的仆从们站在角落,大气不敢喘一口,只悄悄抬眼打量。
听见脚步声,顾宸风抬眸,目光直直落在来人身上。
视线相撞,顾宸风那双惯常覆着寒霜的眼眸柔和了些许。
闻人柳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行礼,声音清润。

“将军大驾光临,柳有失远迎。不知将军今日前来,有何要事?”
顾宸风没有绕弯子,沙场之人,行事向来干脆。
他上前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形单薄的青年,沉稳低沉的声音,清晰地落进闻人柳耳中。
“闻人柳。搬去镇国侯府住。往后,你留在我身边。”

一句话直白坦荡。
在风气开放的大越,这句话的分量,闻人柳再清楚不过。
大越权贵蓄伴、私下结契本是寻常,可他是闻人世家的幼子,出身书香门第,一旦应下,便是无名无份,做将军藏在侯府里的枕边人。届时京城士族的流言蜚语,会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。
闻人柳睫毛轻轻颤了颤,心底翻起万千波澜。
他不是没有心动。宫宴那惊鸿一面,后续送来的珍贵文房,还有他熬夜绘出的那幅山巅战甲图,早已藏着他克制不住的倾慕。
可这份心动背后,是文武两派无法调和的矛盾,是世人指指点点的非议,是闻人家族要承受的压力。

“将军……”闻人柳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迟疑,“此事非同小可。柳出身闻人氏,若是搬入侯府,恐会引来满城闲话,连累家族声誉。”
顾宸风眉峰微蹙。他未曾细想这些文人看重的体面,只知道自己想要这人在眼前。
“侯府地方宽敞,人少清净,远比闻人府安宁。你素来体弱畏寒,侯府备好的炭火、狐裘,都一应俱全。至于流言,不必惧怕。”

他说的轻描淡写。
可他手握重兵,是朝堂文官的眼中钉。闻人柳一旦入侯府,就等于将自己绑在了顾宸风这艘船上。
闻人柳垂眸,目光落在脚下满地海棠花瓣,沉默许久。
脑海中闪过宫宴廊下那一眼,想起顾宸风冷眸里藏着的那点滚烫,想起无数个灯下描摹他身影的夜晚。
心底那点爱慕,终究压过了顾虑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顾宸风,声音轻而坚定。

“……好。”
一字落下,尘埃落定。
顾宸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。
素来不动声色的战神,此刻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。
“三日之后,我遣人来接你。府中西侧静柳院留给你,院内柳树保留不动。”

他特意提前吩咐下人,保留那一院柳树,是记着闻人柳名字中的“柳”字。笨拙,却是他能想到最用心的安排。
顾宸风没有久留,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去。
待他身影走远,闻人柳的兄长匆匆赶来,面色凝重。

“阿柳!你怎可轻易答应!顾宸风乃是武将之首,朝堂风浪滔天,你入侯府,无异于踏入险地!”
闻人柳轻轻摇头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
“兄长,我心意已决。”
消息传得极快,不过半日,战神邀闻人幼子入侯府相伴的消息传遍京城。
茶楼酒肆,世家宅院,到处都是议论之声。不少人嗤笑,说闻人柳凭着一张清雅容貌和几笔书画,攀附权贵以色侍人。
苏砚连夜赶来,苦口婆心劝说,可闻人柳心意已定,只是安静听着,并不反驳。
……
三日转瞬即逝。
那日清晨,侯府马车停在闻人府门外。闻人柳只收拾了简单行囊,一箱笔墨画卷,便踏上马车。
马车轱辘滚动,驶向镇国侯府厚重朱门。闻人柳掀开车帘,回头望向闻人府渐渐远去的飞檐。
他不知道,这座恢弘冷清的侯府,会承载他短暂的欢喜,往后,也会碾碎他满腔赤诚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