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.九门

再次见到吴老狗是个雨天，巷口的树叶被雨打得簌簌作响，苏蔓漙撑着伞转过街角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蹲在杂货铺屋檐下的身影。

她最开始的时候并没认出来，只以为是那个躲雨的人，只是从他身旁经过时，听他小声喊了一声“苏姑娘”。

苏蔓漙脚步一顿，将伞撑得高了些，只见叫她的那人蹲在杂货铺堆货的木板旁边，头发贴在额角，肩膀也已经湿透，只是眼睛里带着点细微的光。

张了张口，苏蔓漙想起在自家布庄见过他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，只好打了个招呼：“你好…是没带伞吗？”

“嗯，出来时没想着下雨。”吴老狗应了一声，似乎是感觉自己在她面前有些狼狈，随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可没成想指缝里带着些泥，蹭在额角上反倒更脏了。

苏蔓漙看着他那副模样，想起家里的小猫，打翻牛奶时总会用自己的脑袋去蹭，结果把自己弄得更难看。

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，将伞往前递了递，替他挡去檐外斜飘进来的雨丝，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，“擦擦吧，如果不嫌弃的话。”

闻言愣了一下，在对上苏蔓漙的眼睛，吴老狗又立即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沾着泥的手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，可还是感觉不干净，最后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得捏住手帕的一角。

“谢谢苏姑娘。”

缓慢得擦了擦额角，手帕上立刻沾上了一团灰黄的泥印，见状他有些不好意思，把手帕整整齐齐叠好收起，“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。”

苏蔓漙不知为何，应了一声，偏头看了看越来越大的雨势，无声轻叹:“你去哪儿？我送你一段。”

吴老狗抬头看她，眼睛里的光亮了不少，可不知为何，又很快暗下去，“不用，我身上脏。”

苏蔓漙了然，不过下一秒，她又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，雨瞬间就打湿了她左边的袖子，她却只是看着他笑：“呀，看来我的衣服也脏了呢。”

吴老狗喉头一哽，却又低头笑出了声，站起身走入伞下，小心避开苏蔓漙的手拿过雨伞。

“那，苏姑娘，就劳烦你了。”

雨珠子顺着伞沿往下淌，在他们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，苏蔓漙让出半步的距离，两人并肩走进雨幕里。

不过即使两个刻意保持着距离，在伞下那小片干燥的天地里，吴老狗鼻尖还是涌入一股清香，有点像是雨后初晴时，墙角悄然绽开的栀子……

浑身一僵，吴老狗下意识握紧了伞柄，只是又怕捏得太用力会把这把伞捏坏，便松了松力道，将伞面朝苏蔓漙的方向偏了一寸。

“…说来，我该怎么称呼你？”

思索片刻，吴老狗：“家里人叫我老三，或者三伢子。”

“三伢子…”苏蔓漙在唇边念了一遍，随即道：“我叫苏蔓漙。”

蔓什么来着…

哦，满团啊…

吴老狗心说这名字还挺好听的，满团满团，满满都是团圆。

“奕澄。”

吴老狗原本还在思考措辞，准备开口夸赞两句时，前方却传来了一道声音，两人同时看去，只见苏父撑着伞站在巷口。

“爹。”苏蔓漙脚步快了些，从伞下跑出，雨珠立刻落在她肩头，吴老狗举着伞下意识跟了一步，可苏父已经把伞往前递了递，将人拢进去。

等把胳膊上的披风递给苏蔓漙，苏父才抽空看向吴老狗，他语气温和，却又夹着几分疏离：“后生，伞借你，有空可以到苏记布行还。”

说完这话，他便带着苏蔓漙离开，吴老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等彻底看不到人之后才离开。

另一边，苏父在交代她下学要早点回家后，轻叹一声，欲言又止。

“爹。”苏蔓漙唤了声，“可是有什么想说。”

“你知道那人是谁吗？”

苏蔓漙闻言摇了摇头，她对这人的认知还停留在是苏记之前的客人，今日巧合遇见，也只交换了名字。

“他们家是土夫子世家，在这城内，也算是有名。”

说到这里，苏父停顿了片刻，抬手轻轻拂过苏蔓漙的头，“奕澄，我虽这一行并无偏见，但他们所做之事，到底是有损阴德，你日后…切勿与他相交太深。”

苏蔓漙闻言，仰头看向苏父，他鬓边早已花白，眼底满是担忧，可即便如此，语气仍然寻常，没有太多强硬。

“女儿明白，今日原本就是碰巧。”

碰巧…

苏父并不喜欢这个词，无心成柳比有心栽花更可怕。

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，只当这是一次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