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九门

长沙，一座倚着湘江活了千百年的老城，一半是市井烟火，一半是地底阴寒。

彼时的吴老狗，还没人叫他狗五爷，街坊邻里都喊他吴家三伢子。

他如今不过十四岁，身形清瘦，眉眼干净，周身还没萦绕着太多市侩。

只是生在土夫子世家的孩子，从来没有真正的童年。

别家少年春日放风筝、夏日游湘江，他要跟着父兄钻荒山、辨土色、看风水、识墓穴。

他常听父亲说，做地下营生的人，命薄、运阴、不能沾太干净的东西。

他也一直是这样觉得，可直到那日，有一束温柔的光照进了原本漆黑的世界。

原来，父亲说的也不对。

原来，地下的人，也配得到天上人的怜惜……

春日和煦，巷口栀子初开，吴老狗同父亲一起到布庄裁衣，布庄里光线昏沉，空气里浮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味，吴老狗跟在父亲身后，百无聊赖地看伙计扯着一匹靛蓝土布。

外头，小贩在叫卖吆喝，有股油炸的香气涌入，而他就是在那些声色气味里，第一次见她。

她从后堂掀帘出来，手里抱着一摞折好的素白夏布，看模样年纪同他相仿，辫子垂在肩头，发梢用红绳系着，低着眼把布匹往柜台上码，动作利落。

春日的光从门口斜进来，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，绒毛一般细软的金色，连耳廓都透着薄红。

苏蔓漙今日得闲不用读书，父亲便带着她一起来布庄盘账，正整理手中的布匹时，却感觉到有股视线频繁的落在自己身上。

寻着视线看去，只见一位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一小段手腕，他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抬眼，仓促间来不及收回目光，耳根先红了，低头去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，又假装在看那匹靛蓝土布。

见状，苏蔓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
吴父正跟掌柜讲价，说今年春布涨了三个铜板，苏父也在叹气，说棉花贵了，染坊也加了价，谁都没有留意这边的窘态和促狭。

把最后一匹布码齐，苏蔓漙退后半步，拿起了父亲放在柜台里的账册转身回了后堂，有位绣娘见她进来，对她扬起一个微笑。

绣娘姓陈，在苏家布庄做了快十年，算是看着苏蔓漙长大的，见她手里拿着账册，便放下针线，低声笑道：“姑娘怎么跑到前头去了？老爷不是让你先在后堂坐着吗？”

“前头忙，我帮着拿几匹布。”苏蔓漙回应一句，把账册搁在案上，顺手挽了一下袖口拿起一旁的毛笔。

相较于毛笔，她还是更喜欢钢笔，不过父亲习惯，她也就跟着用。

笔尖蘸了墨，在账册上添了几笔今日的进出，陈绣娘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虽然不认字，但依旧觉得苏蔓漙的字很漂亮。

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
等苏蔓漙将账册整理好，才发现苏父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，见他抬头，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，“写的真好。”

苏父膝下，有两女两子，长女长子在北平求学，次子闹着参军，他不同意，偷偷就跑了，现在不知道在打到哪里，是死是活，他也联系不上人，不过大概率是活着，毕竟按照去年他写回来的职位，阵亡了是会有人发抚恤金的。

而这幼女，便是苏蔓漙了，自小他就喜爱，更别如今身边只剩下她，更是早早的就做好打算，要把这苏记交给她。

苏蔓漙略微有些不好意思，对比钢笔，她的毛笔字只能算得上板正，可在父亲眼里却是极好，同父亲说起，父亲总说，见字如人，端正便好。

将账册递到苏父面前，苏蔓漙：“爹，你看看，这账我算的对吗？”

苏父闻言带上老花镜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他看得很慢，手指在数字上轻轻点着，偶尔会拨一下算盘上的珠子，苏蔓漙坐在一旁，拿起了今天的预留，目光扫过那个吴姓时，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
良久之后，苏父将账册放下，“分毫不差，我儿厉害。”

苏蔓漙被夸得脸颊微热，低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好，抿了抿唇：“爹，今天报上说，北边又打起来了。”

苏父“嗯”了一声，摘下老花镜，慢慢擦拭着镜片，半晌才说：“这世道，哪天不打。”

“那要不要托人问问二哥？”

闻言苏父沉默下来，过了一会儿:“不用，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
见苏父这样说了，苏蔓漙也就没再说什么，父女两又聊了一会儿生意，才一同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