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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周的美术户外写生,是班主任上周就通知下来的。
深秋的近郊山里落满了梧桐和乌桕的叶子,红的黄的铺得漫山遍野,美术老师说要带全班出来找秋景的灵感,强制所有人都得参加。浔知返本来想请假,理由是要刷竞赛的模拟卷,被沉铃在早自习的时候用“山里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甜品店,卖的黑巧克力松露,可可含量95%”给勾住了,沉默三秒之后,把刚写了两行的假条揉成球,扔进了桌肚里的垃圾桶。
大巴车开到山脚下的时候,天就有点阴沉沉的。浔知返背着两个人的画架,走在沉铃旁边,指尖习惯性地虚扶了一下他还没完全长好的后背伤口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他。山里的风比市区冷很多,裹着湿乎乎的雾往骨头缝里钻,浔知返出门前特意往沉铃包里塞了件厚冲锋衣,此刻看着对方只穿了件薄卫衣,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:“把外套穿上,上次发烧没烧够?”
沉铃笑着接过外套披上,布料上还带着浔知返身上熟悉的冷香,暖得人瞬间就挡掉了大半山风。
全班沿着盘山步道往上走,美术老师指定了山腰的一片枫树林当写生点,大家散开各自找位置支画架。沉铃想往更高处走,说山顶那边有个老石亭,视野开阔,能看见整片山的红叶。浔知返本来懒得爬,看着沉铃眼里亮起来的光,没说反对的话,默默把两个人的画架都扛在了肩上,跟在他身后往山顶走。
石亭比想象中还偏,藏在几棵高大的乌桕树后面,站在亭子里往下望,漫山遍野的红黄色叶子像铺了一层碎金的绒毯,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浪。沉铃支起画架开始调颜料,浔知返没动自己的画板,靠在石亭的柱子上,从口袋里摸出黑巧克力咬着,视线落在沉铃的侧脸上,看着他笔尖在画纸上划过,把漫山的红叶一点点铺在画布上。
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多专注,连巧克力在舌尖融化了都没察觉。
变故是毫无预兆来的。
山雾忽然就从山谷底下涌了上来,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,瞬间把周围的路全裹住了。紧接着雨点就砸了下来,深秋的冷雨裹着山风,劈头盖脸地往石亭里灌。两个人往亭子里躲的时候,浔知返才发现,他们刚才走上来的那条步道,已经被大雾完全遮没了,连半分路的痕迹都看不见。
手机信号在山雾里彻底消失,系统面板上跳出来一行红色的提示:【临时世界事件触发:山雾封路,两人被困山顶石亭,浔知返肺部旧疾低温触发概率97%,请攻略者注意。】
沉铃转头看向浔知返,对方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白。山里的湿冷寒气像针一样往肺里钻,他早上出来的时候没带平喘的喷雾,此刻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颤,却还硬撑着,不想让沉铃看出来自己的不适。他往石亭的柱子上靠了靠,刻意放轻呼吸,语气尽量维持平常的淡:“没事,等雨停了雾散了,自然会有人上来找我们。”
可雨越下越大,山雾越来越浓,温度还在不停往下降。
浔知返的呼吸开始慢慢变急,胸口的闷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肺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痒意。他的指尖凉得像冰,连站都有点站不稳,却还在硬撑,不想在沉铃面前露出半分示弱的样子——他这辈子最讨厌被人看见自己失控的狼狈,尤其是在沉铃面前。
沉铃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。他立刻走过去,把自己身上刚披上的厚冲锋衣脱下来,裹在浔知返身上,伸手扶住他发凉的胳膊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,用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。
“别硬撑。”沉铃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暖乎乎的,“靠我身上,别用嘴大口吸气,用鼻子慢慢呼。”
浔知返的身体僵住了。他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跟人靠得这么近过,沉铃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,暖得像个小太阳,把他身上的湿冷寒气一点点驱散。他本来想推开,想硬撑着说自己没事,可胸口的闷痛实在太厉害,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下意识地往那个暖源的方向靠了靠,把脸埋在沉铃的颈窝处,呼吸慢慢蹭着对方的皮肤。
沉铃的手轻轻环在他的后背上,没有半点冒犯的意味,只是稳稳地扶着他,帮他挡住从亭口灌进来的冷雨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的身体在微微发颤,能听见他压抑的、带着点喘的呼吸声,像只受了伤却硬撑着不肯叫出声的小兽。
浔知返的意识开始有点发沉。
沉铃身上的味道很好闻,是晒过太阳的洗衣液混着一点淡墨的颜料味,裹在他周围,把那些刺骨的冷意全挡在了外面。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被人这样稳稳地护在怀里,不用硬撑着做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不会受伤的浔知返,不用时刻警惕着周围所有的恶意,不用逼着自己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在冰壳里。
胸口那些翻涌的闷痛还在,可那些陌生的、暖融融的情绪,比疼痛更清晰。
他忽然就进入了“过渡时期”。
所有的感知像被瞬间清零,胸口的疼、心里的暖、那些翻涌上来的所有复杂情绪,全消失得干干净净。他靠在沉铃怀里,身体瞬间软了下来,眼神变得空茫又平静,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,机械地开口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:“你这样护着我,以后我要是离不开你了,怎么办?”
这句话不是他经过思考说出来的,是情绪清零的瞬间,潜意识里最深处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溜了出来。
沉铃的动作顿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眼神空茫的浔知返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冻得发凉的侧脸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那就离不开。我不会走的。”
没有多余的修饰,没有空泛的承诺,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像一把钥匙,直接捅开了浔知返封冻了十几年的那扇心门。
他的“过渡时期”只维持了短短两分钟。那些被清零的情绪瞬间又涌了回来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,烫得他心脏都在发颤。他猛地从沉铃怀里退出来,偏过脸,不敢看对方的眼睛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连耳根后面的皮肤都泛上了薄红。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这样狼狈又失控的样子,还说出了那样一句近乎示弱的话。
他想嘴硬地反驳,想说出那句“谁离不开你了,别自作多情”,可话到嘴边,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的雾里传来了班主任喊他们名字的声音。几个举着手电筒的老师,顺着山路上来找人,手电筒的光柱刺破浓雾,落在石亭里两个人的身上。
下山的路上,浔知返一直走在沉铃的外侧,把他靠山路的那半边身体完完全全护在里面。他的手一直无意识地虚握着沉铃的手腕,指尖的温度慢慢从冰凉变得回暖,却始终没敢真的用力攥下去。
回到大巴车上的时候,车上的同学都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,想知道两个人在山顶被困了这么久,发生了什么。浔知返没理那些探究的目光,从背包里摸出来那块他早上特意绕路去老甜品店买的、95%可可的黑巧克力,塞进沉铃手里。
“给你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眼神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,不敢跟沉铃对视,“刚才在石亭里的那句话,你忘了。”
沉铃接过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巧克力,笑了笑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低头扫了一眼脑海里的系统面板,刚才在石亭里,好感度从40%一路疯涨,最后稳稳地停在了51%。
突破50%了。
这意味着,浔知返心里那片从来没有人踏进来过的荒芜之地,现在已经完完全全给沉铃敞开了一半。他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偏执、警惕、不肯信任任何人的尖刺,在这个人面前,已经悄无声息地软了大半。
大巴车开回市区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两个人并肩往单元楼走,深秋的晚风刮过来,浔知返的手悄悄伸过去,指尖轻轻碰到了沉铃的指尖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试探,见沉铃没有躲开,才慢慢、慢慢地,把他的手整个攥在了掌心里。
他的手心有点薄汗,温度暖得很真实。
“沉铃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刮得有点散,“以后别再为我受伤了。我不想看见你疼。”
这是浔知返长这么大,第一次直白地说出一句带着在意的话。没有嘴硬的掩饰,没有别扭的借口,就这么明明白白地,把藏在心里的情绪,摊开在了沉铃面前。
沉铃转头看他,少年的侧脸在路灯下线条锋利,眼底那些终年不散的低气压,此刻全化成了软得发烫的暖意。沉铃反手把他的手攥得更紧,指尖跟他的指尖十指相扣,笑着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,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把两道影子叠成了一道。沉铃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个世界的浔知返,心里那块叫“喜欢”的空白,终于被填上了第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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