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飞阳在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钟头,直到胸口那根支架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才扶着栏杆慢慢挪回客厅。
林母还坐在餐桌旁,面汤上的油花已经凝成了白花花的一层。她盯着那碗面,像是盯着这二十多年里所有被她忽略的东西。
"老林。"她忽然开口,声音干得像秋后的枯叶,"一万块……够什么?你那药一个月就两千多,我血压的药也要几百,水电燃气物业费……"
她掰着指头算,越算声音越小,最后哑了。
林飞阳没接话。他坐在沙发上,把手机翻来覆去地攥着,屏幕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三十七块二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觉得三十七块二是个天文数字。
——
第二天下午,林飞阳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中原区第十一中学的座机号码。他当过这所学校的副校长,退休前在那里干了二十三年。
"喂?"他接起来,嗓子还是哑的。
"林校长?我是教务处的小赵。"对面是个年轻的声音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,"您身体还好吧?"
"还行。"林飞阳下意识坐直了身子,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办公室,"怎么了?"
"是这样,学校这边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"小赵清了清嗓子,"咱们初三那边,政治老师休产假了,缺个人顶一下。课时不多,一周八节,代课费按课时算。您和师母都是老教师,学校想着……您二位愿不愿意回来帮帮忙?"
林飞阳愣住了。
他退休三年了,林母退休四年。退休后返聘代课,这事不稀奇。但稀奇的是——
"学校怎么突然想到找我们?"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警惕。
小赵在那头顿了一下。
"是……有个家长推荐的。说是林之瑶女士,她以前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,对吧?她给校长打了电话,说您二位现在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。校长觉得合适,就让我联系您。"
林之瑶。
又是林之瑶。
林飞阳握着手机,指节咯咯作响。
她连这个都安排好了。
——
林母听完这个消息,坐在沙发上没动,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了。
"她什么意思?"她拿袖子擦着脸,声音又气又抖,"她给咱安排工作?她当她是谁?她——"
"她算明白了。"林飞阳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"她知道一万块不够花。药费、生活费,光靠那点赡养费,撑不过三个月。"
"那她——"
"她给咱留了条活路。"林飞阳苦笑一声,笑得嘴角直抽抽,"但不是白给的。是工作。是咱自己挣的。"
他想起陈律师说的那句话——"她给路,但得自己走。"
对林之乔是这样,对他们,也是这样。
——
周一早上,林飞阳穿上了那件压在柜底的藏蓝色夹克。领子上的粉笔灰印子还在,他拿湿毛巾擦了半天,没擦干净。
林母站在镜子前,把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来,别上那枚用了十几年的黑色发卡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出门前,林飞阳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——最上面那层,林之瑶小时候放钥匙的小格子还空着。
他收回目光,带上了门。
——
中原区十一中还是老样子。
校门口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,树皮上刻着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的"到此一游"。教学楼刷了新漆,但楼梯拐角的那个坑还是没补上——林飞阳当副校长的时候就说过要修,退休了还没修。
小赵在校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,赶紧迎上来。
"林校长,师母,这边走。办公室给您二位收拾出来了,就在原来那间隔壁。"
林飞阳点点头,脚步却停了一下。
他看见初三教学楼的走廊尽头,第二间教室,门牌上写着"初三(4)班"。
那是林之瑶的教室。
十年前,他站在走廊这头,看着林之瑶从那扇门里出来,手里攥着被撕了一半的志愿表,脸上没有泪,只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表情。
他当时走过去了,没问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叫绝望。
"林校长?"小赵在前面喊他,"这边走。"
他收回目光,跟了上去。
——
第一堂课是林母的语文。
她站在讲台上,看着底下四十多张年轻的面孔,手抖了一下。
"同学们好,我是林老师。今天咱们讲——"
她翻开课本,第一页是朱自清的《背影》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喉咙猛地一哽。
"今天咱们讲……"她吸了口气,声音稳了下来,"讲亲情。讲一个人怎么在漫长的时间里,慢慢失去另一个人。"
底下有学生交头接耳,她没管。
她在黑板上写下"背影"两个字,粉笔断了一截,掉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——
林飞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
他坐在桌前,桌上摆着一摞批改了一半的试卷。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,他忽然看见试卷袋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——
"初三(4)班 政治作业 林之瑶 98分"
那是十年前的旧试卷,不知道怎么还留在这里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试卷翻了过去,拿起红笔,继续批改。
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。
郑州的深秋,风刮过来的时候,连阳光都是凉的。
他改完最后一张试卷,在成绩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——"林飞阳"。
笔尖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林之瑶在法庭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。
法官问她:"原告,你最后的陈述是什么?"
她站起来,看着他们三个,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"没有陈述。"她说,"我只要判决书。"
现在判决书下来了。
钱还了。
赡养费每月一万。
工作有了。
一切都在她的安排里。
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不多一分,不少一厘。
她把他们一家人的余生,都算好了。
包括这条活路。
林飞阳放下笔,抬头看向窗外。
初三教学楼的方向,传来一阵下课铃声。
叮铃铃——
叮铃铃——
像在替谁道别。
他低下头,继续改试卷。
红笔在纸上划过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像是在偿还什么。
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但他知道,等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