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上断指7

手术定在周三上午九点。

温明仪提前一天住进了医院，左手无名指到食指缠着加压绷带，医生说这次要做肌腱松解和二次缝合，把上次愈合时长歪的筋重新归位。

病房是单人套间，欧阳彬安排的，落地窗朝南，阳光一整天都能铺满半个房间。温明仪靠在床头，右手刷着设计部的样衣反馈邮件，屏幕亮度调到最低，免得刺眼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护士，抬头一看，乌泱泱进来三四个人。

打头的是吴可可，大学室友，当年睡她上铺，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关公司，风风火火拎着一大袋水果和一束向日葵闯进来："明仪！我请假了啊，今天全天陪你！"

后面跟着欧阳晓茜，欧阳逸轩的堂妹，扎着高马尾，穿一身运动服，手里举着个平板电脑："二嫂，我带了《甄嬛传》全季，手术完你正好养伤看。"

再后面是欧阳春晓和李木子，一个拎着保温桶，一个抱着一摞时尚杂志。

温明仪放下手机，哭笑不得："你们这是要开派对？"

"对啊！"吴可可把水果往桌上一放，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，"你一个人躺这儿多无聊，我们陪你聊天。"

李木子把杂志堆在床头柜上，翻开一本："我给你带了最新一期的《VOGUE》，你那个《归》系列如果被他们报道，订单能翻三倍。"

欧阳春晓打开保温桶，里面是熬得糯糯的鸡丝粥："我妈熬的，说你明天手术前今晚喝一碗，养精神。"

温明仪看着这群人，鼻子有点酸。她大学时候朋友不多，谢谨川不喜欢她社交，温家父母说她交的那些同学"没用"。后来她嫁进谢家，连同学聚会都不敢去——怕被人问东问西。

现在她们就坐在她面前，叽叽喳喳的，像大学宿舍又搬回来了。

"可可，你公司不忙？"温明仪问。

"再忙有你手术重要？"吴可可白了她一眼，"我跟助理说了，今天手机静音，天塌了明天再说。"

欧阳晓茜盘腿坐到床尾，平板支在膝盖上划拉："二嫂，我跟你说，我哥今天有个学术论坛走不开，特意叮嘱我盯着你。你要是少一根头发他回来得削我。"

温明仪笑了一声："他又不是那种人。"

"那可说不准。"欧阳晓茜撇嘴，"我哥对你跟对我们可不一样。上次你手受伤他急得差点把医院急诊科门踹了，你不知道吧？"

温明仪愣了一下。

她确实不知道。那天她疼得迷迷糊糊的，很多事记不清。

"行了，别贫了。"李木子把粥盛了一碗递过来，"趁热喝。"

温明仪接过去，舀了一口。温热的粥滑进胃里，暖意从胸腔散开。

吴可可忽然安静下来，看着她缠着绷带的左手："明仪，还疼吗？"

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
温明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绷带底下那道疤隐隐发胀。医生说这次手术风险不大，但术后要固定三周，康复期至少两个月，期间左手不能用力。

"不疼。"她说，"就是有点麻烦，设计部那边最近赶工，我一只手画不了图。"

"画不了就让下面的人画呗，你是总监又不是画图工。"吴可可翻了个白眼，"再说了，你不是还有右手吗？"

欧阳晓茜凑过来，握住她没受伤的右手："二嫂，你什么都不用想。手术一定会成功的。"

小姑娘的手劲儿不小，掌心热乎乎的，握得紧紧的。

温明仪看着她认真的样子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被一群人围着、被笃定地说"会好的"的时刻。奶奶在的时候有过，后来奶奶走了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
"嗯。"温明仪反手握了握她的手，"我知道。"

晚上护士来量体温、交代术前注意事项。几个人被赶出去，说只能留一个陪护。吴可可举手："我留！"

欧阳晓茜不干："凭什么？我是家属！"

"你算哪门子家属？远房堂妹也算？"

"我哥让我盯着——"

"行了行了。"温明仪笑着打断她们，"可可留吧，你们明天早上再来。"

一群人这才依依不舍地往外走。欧阳晓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趴在床边小声说："二嫂，我哥说手术完他会赶回来。你别告诉他我说的啊。"

温明仪眨了眨眼："不说。"

门关上后，病房安静下来。吴可可帮她调暗了床头灯，自己窝在陪护椅上刷手机。

温明仪睡不着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手机亮了，是欧阳逸轩的消息："明天几点进手术室？我尽量赶回来。"

温明仪打字："九点。你别赶了，论坛重要。我没事。"

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："我请人代讲了。明天八点到。"

温明仪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弯起来。

她放下手机，侧过身，看着窗外医院花园里的路灯。光晕被夜雾洇开，像一团温柔的雾。

明天手术，二次缝合，三周固定，两个月康复。

然后她会重新拿起剪刀和粉笔，站在人台前面，继续做她的《归》。

她的人生，才刚刚缝好第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