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上断指6

婚礼后的第三天，温明仪开车带着两个姑父回了老宅。

复原工程已经收尾，青砖灰瓦被雨水洗过，门前的石狮子重新凿亮了眼睛。推开门，里面的气味变了——不再是陈旧的潮气和樟脑丸，而是新刷的桐油和木蜡的味道。八仙桌换了桌面，还是老样式，桌腿上那道她十二岁刻的划痕被师傅用同色木粉填平，摸上去只余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
周姑父站在门槛上，左右看了看，点头说："跟你奶奶在的时候一个样。"

陆姑父走到书房那面墙前，玻璃护板已经装好，里面的奖状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暖黄色。他扶着眼镜凑近了看，念出奶奶的毛笔字："'明仪三年级数学竞赛第一'——这字，还是你奶奶当年跟我讨教过的。"

温明仪笑了："奶奶说过，陆姑父的字是她见过最好的。"

她把两个姑父安顿在东厢房，床铺是新的，被褥是她亲自挑的蚕丝被。周姑父的修车工具她让人搬了进来，靠墙摆了一排；陆姑父的书架也装好了，他带来的几十本书整整齐齐码上去。

"明仪，你不用老惦记我们。"周姑父坐在床边，拍了拍床单，"我们又不是不能自理。"

"就是，你忙你的去。"陆姑父在书架前转过身，"公司那边要紧，别因为陪我们耽误了正事。"

温明仪蹲下身，帮周姑父把拖鞋摆正："不耽误。以后我常回来。"

她没多留，换了身衣服就去了公司。

明仪集团的大厦在市中心，玻璃幕墙映着天空。前台小姑娘看到她，笑着喊了一声"温总"。温明仪点点头，刷卡进了电梯。

办公区里，欧阳彬正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翻文件。这位欧阳家的当家人，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深灰色的马甲，手里端着一杯普洱。

"爸。"温明仪叫了一声。

欧阳彬抬头，摘下老花镜："来了。昨天的董事会纪要你看过了吗？"

"看了，城东那块地我同意拿。"温明仪坐到他对面，接过秘书递来的咖啡，"谢谢爸。"

"谢什么。"欧阳彬把文件推到她面前，"你自己的东西，我只是帮你理理。真正拿主意的人是你。"

他翻到下一页，指着一组数据说："谢氏原来的供应链有三分之一是空壳公司，我已经让财务清掉了。现在新的供应商名单在这里，你过目。"

温明仪接过来看了看，签了字。

"对了，"欧阳彬喝了口茶，"服装设计部那边催了好几次，说新一季的样衣出来了，等你去看。"

温明仪眼睛亮了一下。

她起身往设计部走。这一层是整层打通的，落地窗前摆着人台和布料架，十几个设计师坐在工位上画图。看到她进来，一个短发女孩迎上来："温总监，春季系列打样出来了，您看看。"

温明仪换上平底鞋，走到样衣区。一排排衣架上挂着刚出来的样衣——不是谢氏以前那种千篇一律的职业套装，而是她亲自定的调性：东方剪裁，现代面料，把奶奶那辈人穿的立领、盘扣、斜襟，用真丝和羊绒重新做出来。

她拿起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改良连衣裙，指尖拂过领口的珍珠扣。

"这个领口再收两毫米。"她放下衣服，拿起另一件墨绿的长款外套，"这件袖笼改短一点，露出手腕好看。"

设计师们围过来记笔记，有人递上色卡让她选。

温明仪站在落地窗前，阳光打在样衣的缎面上，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想起大学时她读的是服装设计，被温家父母说"不务正业"，被谢谨川说"赚不了几个钱别折腾了"。后来她放弃了，进了谢氏的财务部，一坐就是六年。

直到奶奶走了，直到她醒了。

现在这间设计部是她回国后第一个搭起来的。欧阳彬帮她找的人，她自己定的方向。第一季的成衣还没上市，已经有三家买手店下了订单。

"温总监，这个系列叫什么名字？"短发设计师问。

温明仪想了想，说："叫《归》。"

下午四点，欧阳彬来设计部接她，手里拿着两份文件："晚上回家吃饭，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"

温明仪愣了一下。

"妈"这个字，她很久没叫过了。

欧阳彬看出了她的恍惚，拍了拍她的肩："走吧，别让两个老的等急了。"

车窗外华灯初上，温明仪靠在座椅上，看着街景从玻璃幕墙上滑过去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欧阳逸轩发来的消息："今天怎么样？我晚上有个学术会议，不回去吃饭了。给你带了老宅那边的桂花糕，放冰箱里了。"

温明仪打字："知道了。公司这边顺利，设计部的新系列定了名字。"

"叫什么？"

"《归》。"

那边沉默了几秒，回了一个字："好。"

温明仪锁了屏，看着窗外。

老宅、姑父、公司、设计部、欧阳彬喊的那声"妈"——这些东西拼在一起，像是一张网，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洞里一寸一寸拉出来。

她不再是谢太太，不再是温家的提款机，不再是跪在灵堂里哭的人。

她是温明仪。

是明仪集团的温总监。

是奶奶的外孙女。

是欧阳逸轩的妻子。

是终于活成了自己的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