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天气。
积雪一天天消融,檐角冰棱慢慢化作细珠,滴滴答答落进阶前的雪窝里,风里少了那份刺骨的寒,多了一丝清润的暖意。
叶轻眉记着前些日子闲谈时许下的心愿,特意挑了一个无风的午后。
殿内早早备妥了厚软的狐绒小襁褓,又寻来一方轻薄透气的纱巾,怕日光太亮刺了孩子眼睛,轻轻覆在襁褓上方。
“今日风静日和,正好带我们祝安出去晒晒太阳。”叶轻眉一边细心系着襁褓系带,一边笑着说。
消息一传开,几个人又不约而同凑了过来。
李云潜换下了处理公务时的凝重装束,一身宽松太子常服,打算顺路陪着往御花园走走;范建特意提前把手上的军务文书处置完,就怕错过了。
陈萍萍依旧身姿挺拔,手里拎着一件备用的小绒毯,还有一小壶温好、密封妥当的羊奶,想得周全细致;就连五竹,也默默提了一柄剑跟在后头,不言不语,自动担起护持的差事。
一行人不兴师动众,只带了寥寥几个可靠侍卫与内侍,缓缓往御花园而去。
园子里银白未褪,松柏青翠,阳光穿过枝桠,碎碎洒在石板路上。四下安静,只有偶尔几声鸟鸣,和脚下踏过残雪的轻响。
他们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亭台。石桌上铺了厚锦垫,四周挡着屏风,拦住残余的冷风,只放暖融融的日光淌进来。
叶轻眉小心将襁褓放在锦垫上。
小祝安被挪出来的时候没有闹,只是眼珠慢悠悠转着,鼻尖轻轻嗅了嗅外头清冽又新鲜的空气。暖金色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本就雪白粉嫩的肌肤映得近乎透光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,像撒了一把细绒。
她舒服地轻轻蹬了蹬小脚丫。
“倒是会享福。”范建倚着亭柱,看着她,眉眼柔和,“出来见了天光,也不怯生。”
李云潜负手立在一旁,目光扫过园中巡逻的侍卫、远远侍立的宫人,低声道:“此地还算清净,留几个人在外围守着便好,别让闲杂人等惊扰她。”
陈萍萍没有立刻上前逗弄,先绕着亭子慢慢走了一圈。不是习惯性查探阴谋,只是细细看过风向、日照角度、有没有漏风的缝隙,确认不会有寒气直吹过来,才安心退回亭内,在离襁褓不远的地方静静站定。
他垂眸望着那个小小的一团,目光沉静温柔。
叶祝安躺在阳光里,懒洋洋的,意识却格外清醒。
她下意识往地面看去。
亭中几人的影子她早已熟悉,她慢慢转动视线,往亭外望去。
远远立着的侍卫、垂手候命的内侍、路过洒扫的宫人……一道道影子错落铺在地上。
她仔细辨认——
几个值守的东宫近卫,光环大多是干净的白色,偶有一两道泛着极淡的红色;一个远远经过、衣着华贵的内侍,光环竟带着一点暗沉的绿;另有两个不知名的小太监,一个浅蓝,一个灰扑扑近乎发黑。
顺着回廊方向,恰好有一队皇室侍从簇拥着人走过,隐约能看见靖王一行,还有随行的李云睿。
那几道影子头顶,无一例外浮动着金色光环。
她心里了然:果然,金色大抵代表皇室血脉。
其余各色光环代表什么?红色?橙色?绿色?蓝色?黑?紫?她暂时找不到答案,只能默默一一记在心底。前世杀丧尸、看晶核、看异能波动的经验告诉她,颜色绝不会是凭空来的,每一种,定然藏着一份命运、心性或是宿命的讯号。
就在这时。
她身下那道属于自己的影子,忽然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光影晃动,是它自己在动。
像沉睡了许久的东西,翻了个身。边缘微微鼓起来一小块,又迅速平复下去,像是有什么在里面试探着往外探,却又没力气彻底醒来。
祝安小小的身子一僵。
她那颗藏在婴儿躯壳里的心猛地一跳。
【影戮?】
她在心底轻轻唤:影戮……影戮,是你醒了吗?
她一遍一遍在意识里无声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没有熟悉的那种灵魂相连的震颤,没有影子伸展、吞噬、流动的力量感,也没有那一道长久与她并肩、带着杀伐气息的意识传来回响。
只有影子又微弱地蠕了蠕,很快重新归于沉寂,仿佛方才那一动,只是一场错觉。
可她知道不是错觉。
是它动了。或许是被阳光、被周遭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影子气息惊动,或许是沉睡太久本能翻涌了一瞬,却依旧陷在漫长休眠里,醒不透。
她有点失落,又隐隐生出一点期待。
没关系。她可以等。
只要影戮还在,就不算孤身一人。
“在看什么?看得这样出神?”
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在近旁响起。
是陈萍萍。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襁褓边,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她睁得圆圆的眼睛上。他没有直接伸手去碰,只是用指尖极轻地隔空比了比,怕挡住晒在她身上的阳光。
祝安抬眼望他。
又看向他那道沉如寒渊的影子。那一缕粉色光环,在日光下比平日里更明显一点。
她还猜不透那粉色是悲悯?是执念?还是一份注定要被她牵动的柔软。
她对着他,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小胳膊抬了抬。
陈萍萍眼底漾开一点笑意,终于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。
照例,被软软攥住。
“这孩子,眼里像装着许多事。”李云潜看着,笑着摇头,“明明才刚出生没多久,偏偏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。”
叶轻眉撑着下巴坐在一旁,笑得明媚:“说不定是个有福气的小灵童呢。”
范建也笑:“但愿一辈子都能这样无忧无虑。”
五竹静静靠着亭栏,黑眸扫过四周所有影子与人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警戒之器,无声守护这片安宁。
阳光慢慢偏移,暖意依旧。
小祝安被晒得浑身懒洋洋的,攥着陈萍萍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松了。困意涌上来,可她临闭眼前,还不忘再偷偷瞥一眼自己那道安安静静伏在地上的影子。
方才那一下悸动,她牢牢记住了。
影戮还在。只是未到醒来之时。
而这世间无数人的影子与光环,像一卷尚未展开的命簿,正一点点摊开在她眼前。
她尚且不知道,往后许多年,她将凭着这份独一份的视线,看见别人永远看不见的人心暗流、命运轨迹;看见庆国朝堂底下,藏在每一道影子里的欲望、忠诚、阴谋与孤苦。
风掠过亭角,带起一阵轻响。
日光温柔,人影交错。
此刻无人知晓,躺在暖阳里这个安安静静的婴孩,已经悄悄窥见了这世界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