喂食

日头慢慢爬高，殿内暖意愈浓。

地龙一直烧得稳当，窗棂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发暖，檐外积雪缓缓消融，时不时传来一点细碎的滴水声，安安静静，衬得东宫这一处偏殿格外与世无忧。

叶轻眉抱着祝安坐了许久，小家伙精神头好了一阵，这会儿小脑袋不停往四下蹭，小嘴微微噏动，细细地发出几声哼唧。不是哭，只是带着点淡淡的、寻求吃食的讯号。

“哟，我们小祝安饿啦？”叶轻眉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尖，眉眼弯起来。

一旁候着的宫人早已备好乳母，上前一步恭声道：“叶姑娘，太子殿下，不如让奴婢传乳母过来？”

谁料被抱在怀里的小祝安像是听得懂一般，小眉头轻轻一蹙，脑袋偏过去，明显一副不情愿的模样。

叶轻眉愣了愣，低头看她：“怎么？不爱？”

她试着把小家伙往乳母方向送了送，叶祝安也只是闷闷哼了两声，不闹，可就是抿紧小嘴，一副拒绝靠近的姿态。

上辈子的记忆刻在魂魄深处——她早已不是真正嗷嗷待哺、只能依赖母乳的普通婴儿。丧尸乱世里什么苦都吃过，本能上就抗拒去吮吸别人的母乳，心里总存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。哪怕眼前这些人待她再好，这份根深蒂固的习惯也改不掉。

李云潜见了不由得诧异：“倒是奇了，寻常婴儿见了乳母大多亲近，她反倒不愿。”

范建也往前半步，皱眉关切：“一直不吃可不行，这么小的孩子，饿坏了怎么好。”

陈萍萍静静站在不远处，目光细细落在小丫头脸上。他观察人的本事早已刻进骨里，哪怕对方只是个襁褓婴孩，也能从细微神色里辨出好恶。

“她不是不饿，是不肯吃母乳。”他轻声开口，声音稳而清，“方才那几下哼唧，是饿，不是急。若是被逼，怕是也只会硬扛着不张嘴。”

叶轻眉一怔，随即恍然，拍了下手：“说起来我倒忘了。我从前在别处见过有人用牛羊之乳哺养稚子，只要处理得当，一样能养人。不如试试羊奶或者牛乳？”

这话一出，范建略有迟疑：“羊奶牛乳腥气重，未经处置，婴儿肠胃弱，怕是受不住。民间偶有尝试，多是不得已为之。”

“那便仔细处理。”李云潜当即定了主意，转头吩咐宫人，“去取上好新鲜羊奶，先以温水过滤，撇去浮油，慢火温到不烫唇，不许煮沸过头伤了养分；再备一份牛乳比照处理，两样都送来，让她自己选。仔细些，不许有腥膻。”

“是！”宫人连忙应声退下去安排。

五竹一直倚在柱子旁，黑眸盯着襁褓里的小不点，淡淡一句：“需要我去帮忙取吗？”

“不用啦五竹，等一等就好。”叶轻眉笑着回他。

等待的间隙，几人便围着逗她解闷。

陈萍萍蹲下身一点，视线放得和襁褓差不多齐平，伸出一根干净的手指，轻轻碰了碰她攥成小拳头的手。

叶祝安立刻就认出他了。

她抬着眼看他。

在她眼里，陈萍萍那道影子依旧沉如深潭，表层看着温顺安静，底下却翻涌着数不清的孤冷戾气，头顶那圈白光环里，那一丝浅浅粉晕，比早上看得更清晰一点。她还猜不透那粉色到底代表什么，可心里莫名知道，这个人会温柔的对她。

她小手动了动，又一次轻轻勾住他的指尖。

陈萍萍心口又是一软，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：“倒是又寻着我了。”

范建在旁看得好笑：“这孩子，是认准萍萍了不成？往后怕是要成天黏着你。”

“能被她信，是好事。”陈萍萍低声道。

不多时，宫人小心翼翼端着两只银质小温盏回来，旁边还放着消过温的细口羊脂玉小奶瓶——是叶轻眉一早让人赶制出来的，瓶口圆润，不会磨到婴儿娇嫩的唇瓣。

一盏是滤净油脂、去了膻味的温羊奶，一盏是牛乳，温度试得刚好贴在人手内侧不烫。

叶轻眉先拿起羊奶那只，轻轻凑到祝安唇边。

小祝安迟疑一瞬，小鼻子嗅了嗅，没有抗拒。小嘴微微含住瓶口，不急不缓，小口小口地吮了起来。

没有狼吞虎咽，没有哭闹急躁，安安静静，认真进食。

“成了！肯吃！”叶轻眉眼睛一亮。

李云潜含笑看着：“果然是个有主意的小家伙。”

范建松了一大口气：“谢天谢地，肯进食就不怕养不活。看这样子，羊奶更合她心意。”

陈萍萍没有凑得太近挡光，只站在侧后方望着。看着那一小团认认真真喝奶的模样，看着她长长的睫毛随着吮吸轻轻颤，心底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。他见过太多人为一口吃食抢破头、出卖良心，见过太多弃婴冻饿而死，此刻看着她安稳进食，就好像看见一点微弱的火苗，被好好护在了掌心。

他低声对叶轻眉道：“往后可以定下规矩：每日分几次取新鲜羊奶，专人过滤、撇油、低温温透，不许忽冷忽热，器皿每次都要烫洗干净。她肠胃娇，一点疏漏都受不住。我会让人盯着采买和经手的人，谁敢敷衍，不必留情。”

这话不是随口说说。他惯于布局管控，一旦上心，连奶源是哪一户牧监送来、什么时候挤的奶、路上有没有耽搁，都能一一捋清楚。

叶轻眉点头：“有你帮着把关，我就省心多啦。”

叶祝安喝了大半盏，便慢悠悠停了嘴，小腮帮子鼓鼓的，打了个小小的、软乎乎的奶嗝。

叶轻眉熟练地把她竖起来，轻轻拍后背顺气。

小家伙舒服了，脑袋歪一歪，视线又开始无意识扫过地面一道道影子。

李云潜那道带着龙威的影子，金色光环裹着一层浅蓝，在日光下隐隐流动；叶轻眉的影子像一团暖光，鲜活明亮；范建的影子稳稳当当，善意源源不绝；五竹那道淡淡的影子安安静静立着，仿佛随时能融进暗处；还有陈萍萍那道纯白安静的影子，此刻正悄悄往她这边倾了倾，像在无声守护。

影戮依旧沉睡着，力量还未苏醒，她现在只能看，不能唤，不能借它之力。可她已经隐约明白——往后很长一段路，这群人，会和她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。

“吃饱喝足，就该犯困了？”叶轻眉低头蹭蹭她的小额头。

果然，没一会儿，小祝安眼皮开始打架，困意涌上来，却还舍不得立刻睡，小手还虚虚朝着陈萍萍方向抬了抬。

陈萍萍见状，犹豫片刻，在叶轻眉示意下，小心翼翼伸手，稳稳托住襁褓下半部，轻轻帮着承住一点重量。他动作生涩却格外谨慎，像是捧着一捧易碎的月光。

“我抱一会儿吧。”他声音放得极轻。

“好啊。”叶轻眉顺势递过去。

他小心翼翼抱着这团暖软，慢慢走到窗边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坐下。阳光落在他侧脸，褪去了平日筹谋时的冷锐，只剩下难得松弛的平和。

怀里的小婴儿嗅着淡淡的气息，安心地把小脸往他衣襟蹭了蹭，闭上眼睡着了。

李云潜、范建、叶轻眉几人没有去打扰，只在不远处低声闲谈，说些无关朝堂的闲话，说往后给祝安布置一间向阳暖室，说要寻温顺的牧户长期供奶，说等天暖些带她去御花园晒晒太阳。

五竹依旧守在门边，只是目光时不时往窗边那一大一小瞟上一眼。

窗外融雪涓涓，日影缓缓西斜。

这一日没有密报急件，没有暗流算计，没有步步为营。

只有一室淡淡的乳香，一缕暖阳，一个熟睡的小小婴孩，和一群后来搅动天下的人，心甘情愿守着一段短暂、温柔、不用设防的时光。

陈萍萍垂眸看着怀中小小安稳的睡颜，心里悄悄记下一件事：往后，他要护着这一份温软，护到能护的最远的地方。

哪怕那时他尚不知，前路风雪何其漫长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