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郊原缓步,风解愁怀
翌日天清日暖,晨光柔而不烈,云絮悠悠浮在淡青天际。
扶苏早早便安排好了一辆轻便的青帷小车,没有繁复仪仗,只带两名可靠侍从,不惊扰旁人。他来小院寻瑶瑶时,瑶瑶正蹲在花圃边,指尖轻轻拂过萱草嫩苗,神色比昨夜舒展了许多,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。
“可愿随我出城走走?”扶苏站在她身后,语声温淡,“郊外原野开阔,风软,野花也多,不必赶时辰,想停便停。”
瑶瑶抬眼,看见他一身素色常服,褪去了东宫的庄重,少了几分拘束。她回头望了望柠檬三人,柠檬笑着朝她挥挥手:“去吧,好好散心,我们留在院里给萱草浇水,等你回来!”朵朵和妞妞也笑着点头。
瑶瑶轻轻应了一声,跟着扶苏登上小车。车轮缓缓碾过土路,离咸阳城郭越来越远,市井喧嚣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遍野青苗,溪流蜿蜒,远处的缓坡上星星点点开着浅紫、鹅黄的野花,鸟鸣此起彼伏。
车子在一处河畔原野停下。扶苏先下车,回身伸出手,小心扶瑶瑶落地。脚下是松软的青草,风掠过耳畔,带着河水与花草独有的清润气息。
“这里平日少有人来。”扶苏缓步向前,刻意放慢脚步,配合瑶瑶的节奏,“不必想着要做什么,也不必顾虑仪态,只管随心看看。”
从前的瑶瑶,每一次出门,往往都伴着安排好的行程:奔赴考场、赶赴赛场、去往琴房舞室,每一分时间都被规划妥当,连休憩都带着“不能浪费”的压力。像这样漫无目的、只是跟着风闲逛,对她而言,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。
她慢慢走着,目光被坡上一簇簇细碎野花吸引,不由自主停下脚步。扶苏便也跟着驻足,静静等候,不催她往前走。
“我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。”瑶瑶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小小的黄花,声音轻轻的,“所有空闲,都会被安排上新的课业、新的练习。如果我只是坐着发呆,就会被说浪费时间,不够上进。”
扶苏在她身侧蹲下,目光落在漫山自在生长的花草上,缓缓开口:“世间草木,不会日日逼自己拔高。有的春生秋枯,有的慢慢舒展枝叶,它们只是顺着时节生长,从不会因为不及别的花木繁茂,便算做错。人为何不能如此?发呆、看云、听水声,从来都不是虚度。”
他抬手,小心摘下一束混着浅蓝与嫩黄的野花,剔除枯茎,递到瑶瑶面前。野花不似宫苑名花那般规整艳丽,却自有一股肆意自在的生机。
瑶瑶接过花束,捧在掌心,鼻尖萦绕淡淡的花香,心头那根时时紧绷的弦,悄悄松了些。
“我自小,也少有这般闲散时刻。”扶苏轻声说起自己,“身为长子,父皇寄望深重,朝臣瞩目,读书、理政、体察民情,一桩桩排满日子。一言一行都要合乎储君分寸,不能任性,不能倦怠,连流露软弱都要慎之又慎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也以为,我必须永远端稳、做好,才配得上身上的身份。”
他侧头看向瑶瑶,眉眼温和:“后来我才慢慢懂得,再重的责任,也留得出一点缝隙给自己。不必时时刻刻绷紧心神,偶尔让风把心里的愁绪吹走一些,才有力气继续往前走。”
瑶瑶静静听着,沿着河岸慢慢走,看水流叮咚,小鱼在清浅的水里倏忽来去,白鹭从水面掠起,飞向远处的树林。她偶尔会停下,指着天上变幻的云,同扶苏随口说几句闲话,不必思考对错,不必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够妥当。
侍从远远跟在后方,不靠近,不打扰。扶苏始终和她保持舒服的距离,不会过分热切,也不会让她觉得孤单。她若是沉默,他便陪她一起听流水鸟鸣;她愿意开口,他便认真倾听。
日头慢慢移到中天,侍从在河边老树下铺好布席,摆上清水、蜜渍果子与松软糕饼。两人坐在树荫下,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。瑶瑶捧着野花,咬了一口清甜的蜜糕,眼底终于漾开一抹轻松真切的笑意,不是往日那种为了符合期待而摆出的完美笑容,是发自心底、松弛下来的欢喜。
“原来,不用一直拼命追赶,也可以很安心。”瑶瑶低声说。
扶苏望着她,唇角扬起浅浅笑意:“往后在咸阳,这样的日子会很多。想出城看原野,想在院里弹琴发呆,想陪着柠檬她们侍弄花草,都可以。在这里,没有人会逼着你立刻变回那个事事顶尖的瑶瑶。我们慢慢来。”
待到日头稍稍偏斜,两人方才启程回城。小车缓缓驶向四座小院,远远便能看见院中三个少女正蹲在花圃边,给萱草嫩芽淋水。
瑶瑶怀里还捧着那束郊外采来的野花,心里沉沉的郁闷,被原野的风带走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