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桂源其实骗过他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。
他最后那段日子,从来不是忙于治疗没空联系。
是不敢。
手术风险极高,医生早就私下告知,存活率不足一成。他躺在惨白的病房里,隔着屏幕看张函瑞发来的日常,看他分享刷题的晚霞、校门口的晚风、冰镇的橘子汽水,字字句句都是对未来的期许。
他舍不得打碎函瑞的十七岁。
所以他慢慢不回消息,慢慢挂断通话,故意让函瑞以为是疏远、是厌倦、是年少随口的承诺作了废。
他想让函瑞怨他、恨他,让函瑞以为是他半途而废,这样等他离开,函瑞就不会困在无尽的思念里,不会年年岁岁困在一场落空的约定里。
这是张桂源能给他的,最后的温柔。
无人知晓,那些断联的日夜,是张桂源最煎熬的时光。
张桂源把手机屏保换成了偷拍的他的侧影,是高三午后,他趴在课桌睡觉,阳光落在他发顶的模样。疼得浑身发抖的时候,他就盯着那张照片,咬着牙忍过一次次化疗的剧痛。
他无数次攥着手机,打出长长的消息,想问张函瑞最近刷题累不累、有没有好好吃饭、是不是还在等着夏天的海边。
可每一次,都一字一句,全部删掉。
他不能回头,不能回应,不能给张函瑞一丝希望。
他的日记本里,潦草的字迹越来越轻,纸张被水渍晕开大片痕迹,那是他偷偷落下的泪。
最后一页除了那句好好活下去,还有一行被用力涂黑、几乎看不清的字:
【我好想和你去看海,好想活下来。】
张桂源从来没有一刻,放下过他。
手术失败的前一晚,意识模糊之际,张桂源反复呢喃的不是疼痛,是他的名字。
函瑞,函瑞。
他带着满心的遗憾和爱意,永远留在了那个初春,停在了距离盛夏约定,只剩短短数月的时光里。
而张函瑞,用了一辈子,读懂他迟来的深情。
二十五岁的夏天,张函瑞整理旧物,翻出了当年他妈妈转交的、被他珍藏多年的日记本。他第一次仔细看清那行被涂黑的字迹,指尖抚过模糊的笔画,瞬间泪崩。
原来不是他失约。
不是他不爱。
是他拼尽全力,也没能奔赴一场少年之约。
他故意的冷漠,是笨拙的成全;
他无声的退场,是最深的偏爱。
那天傍晚,张函瑞又去了海边。
落日熔金,潮起潮落,和八年前他们约定的模样一模一样。她坐在沙滩上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轻声和晚风说话。
“江屿,我不怪你了。”
“我终于知道,你不是不想来,是真的来不了。”
“可是怎么办啊。”
“我原谅你了,可我还是好想你。”
风穿过山海,无人应答。
后来很多年,她依旧保持着习惯。每个夏末,都会写一封没有地址的信,压在抽屉最底层。
信里从不写思念入骨,只写岁岁平安。
她听了他的话,好好读书,好好生活,好好看遍世间山海。
她替他活在了盛夏,替他看了无数次日出,替他走完了他们未曾兑现的余生。
只是岁岁年年,山海皆平,风景万般好。
唯独那个十七岁陪她吹晚风、许她来日方长的少年,
永远缺席了她的每一个夏天。
风年年吹过海岸,
岁岁都念旧人,
旧人,再也不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