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补课
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。

　　尖锐的哨声划破整片操场，体育老师站在跑道中间挥手，让全班自由活动。

　　人群四散开来。男生抱着篮球往球场冲女生结伴三三两两跑向阴凉处，或慢慢走着。

　　施炎在队伍最后面划水。

　　他不爱这么热去晒着打求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，一只手插在裤兜，眼睛漫不经心扫过整片操场，很快锁定那个身影。

　　单与熙没跟别的同学一起走。

　　她一个人站在围栏边，隔着铁丝网，看着墙外那条安静的绿荫道，微风掀动她校服衣摆，轻轻晃动。

　　施炎迈步转过去。

　　他原本没打算开口，只想走近些。

　　还没走到，一旁两个女生坐在升旗台声音顺着风飘来一字不落，进了施炎耳朵。

　　“就是那个单与熙，班主任还安排她给施炎补文科。”

　　“施炎那个人，看着可凶，一股子不好惹的样。偏科还偏这么离谱，理科次次都是前几名，文科却连及格都困难，也就单与熙耐烦带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单与熙图啥？”

　　“他俩之前好像认识，我好久之前好像见过他们走在一块儿。”

　　施炎停下脚步。

　　手指在裤袋里搓搓。

　　这些议论他这几天听了不少，大多都是拿他跟单与熙比较议论，说他们是班里最奇怪的一对，一个全科稳稳当当，一个塌掉半边天，被凑成帮扶组合。

　　他抬头，看向栏杆边的单与熙。

　　单与熙整个人似乎抖了一下。

　　她肯定听见了。

　　但她没有回头，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，目光望着栏杆外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　　施炎一直走到她身旁，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。

　　“你听了了？”

　　单与熙侧头看着他。

　　她眼神淡淡的，没有窘迫，没有生气，平静的像一潭死水。

　　“嗯，听见了。”

　　“你不在意吗？”施炎挑挑眉。

　　“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。”单与熙声音轻轻的，“给你补课是老师安排的任务，我只负责做好。”

　　施炎扯扯唇。

　　又来，还是这套说辞。

　　任务。

　　好像他们之间，重逢后，所有交集都只限于需要完成的一份任务，没有别的。

　　他讨厌这种感觉。

　　明明很早之前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。

　　施炎后背看着铁丝网，目光落在单与熙脸上。

　　“所以，我们之间只是任务，没有别的？”

　　单与熙沉默片刻，视线重新落回墙外绿荫道。

　　“不然呢，还能有什么。”

　　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像冰横在二人之间。

　　施炎叹口气。

　　他原本想好很多话，想问她回来之后到底在躲着什么，想问她明明之前那么爱跟他说话，现在却永远刻意保持距离。

　　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

　　他不想逼她。

　　至少现在不想。

　　“行。”施炎转移话题，“补课换个地方，教室人太多不方便。”

　　单与熙转头看他。

　　“那去哪？”

　　“图书馆后边的长廊。”施炎道，“人少还安静，不会有人围过来，也没人在旁边说闲话。”

　　单与熙愣怔。

　　她没有想过，施炎会因为刚刚那几句闲言碎语，专门换个地方。

　　思考几秒后，她轻轻点头。

　　“好，放学以后。”

　　敲定这件事后，单与熙不再说话，重新望向外边。

　　施炎则站在一旁，没有离开就陪着她，一起站在围栏一旁。

　　身后的操场吵闹声大的惊人，篮球砸地的砰砰声，远处女孩们的笑闹声。唯独他们这块儿小角落，安安静静。

　　施炎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单与熙的脸。

　　她整个人脸色偏白。

　　之前只是觉得皮肤本身就这样，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，他慢慢察觉，她好像比普通人更容易累，站久一点呼吸会放长，偶尔紧闭双眼，但又很快睁开，重新维持平静模样。

　　她藏的极好。

　　若不是他一直在留意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
　　“你经常来这边看？”他开口。

　　“偶尔。”单与熙低声答道，“这条路，之前来过。”

　　施炎心里微微松动。

　　是说他们小时候吗？

　　正想追问，一道女声从远处大喊单与熙的名字。

　　是班里一位女生，站在跑道上朝这边招手。

　　“单与熙！快来呀，我们找你呢。”

　　单与熙应声，往后拉开跟施炎之间的距离。

　　“我先过去，放学长廊见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转身朝跑道那边走去。

　　步子平稳，不快不慢。

　　施炎站在围栏边看着她走远。

　　看着她走到那群女孩中间，被围起来几人说说笑笑。

　　只隔着一小段距离，施炎看的很清楚，单与熙很少开口，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听着，偶尔点点头或弯弯嘴角，只是笑意很浅，浮在表面。

　　体育课剩下时间，施炎一个人站在围栏边。

　　脑子里反复回想刚刚单与熙说的话。

　　不然呢，还能有什么。

　　还有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疲惫。

　　很多碎片飘在心里，却拼不到一起。

　　他心里总觉得，单与熙藏着一件大事。

　　一件她不愿意告诉他的大事。

　　下课铃响起，体育课完。

　　所有同学走向教学楼。

　　施炎混在人群之中，目光紧盯着单与熙的身影。

　　一路回到教室。

　　整节课的后半节，施炎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老师讲课。

　　桌面展开的文科课本，一页都未翻动。

　　他心里一直想着放学后的长廊补课。

　　他原本只想补补知识点。

　　而现在，他想试试撬开单与熙那层厚厚的保护罩，想知道她到底瞒着什么。

　　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响。

　　班里炸成一锅粥，收拾书包，聊天打闹，声音此起彼伏，还有人像炮弹一样向门口直冲。

　　施炎动作极快，抓起书包转身走向后门。

　　没有立刻去长廊，站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旁等她。

　　以为单与熙会很快出来。

　　一分钟。

　　六分钟。

　　十二分钟。

　　同学陆陆续续从教学楼走出。

　　夕阳逐渐往下沉，把梧桐树影拉的老长，覆在地面。

　　施炎拧眉。

　　不对吧，人呢。

　　说好的放学以后图书馆后的长廊见面。

　　施炎把书包往上提，抬脚朝着图书馆方向去。

　　长廊藏在图书馆，后侧一排老旧木廊，爬满了藤蔓，平时鲜少有人过来。

　　长廊空荡荡的。

　　石桌上干干净净，不似有人来过。

　　施炎沿着长廊一步步向前走去，高声喊着单与熙的名字。

　　无人回应。

　　只剩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。

　　施炎拿出手机，点开通讯录，找到单与熙，指尖快按上拨号时。

　　眼角瞥见，长廊尽头，地面落着一张纸。

　　白色的，小小的便利贴。

　　他快步走上前。

　　还有一支笔。

　　是单与熙的！

　　他认得，之前补课时单与熙一直用的这支。

　　现在笔静静的躺在地面上。

　　旁边，藤蔓底下，还有一张薄薄的便签纸，半露在外边。

　　施炎弯腰，捡起一看。

　　不是习题。

　　是随手写下的一行字，字迹是独属于单与熙的。

　　有些约定，从一开始，就注定赴不到终点。

　　施炎死死攥紧手里那张纸。

　　一颗心狠狠下沉。

　　她没有迟到。

　　还来了这里。

　　然后，她走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