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的热闹劲还未完全散去,椅子的摩擦声、聊天的说笑声搅在一块。
单与熙捏着笔,看着眼前的习题册,注意力却无法集中。走廊里那句话反复回荡在脑子里,施炎那句带着情绪的“真的是你,单与熙”,让她心口蒙着层化不开的钝闷。她刻意摆出的疏离陌生,只是一层薄薄的伪装,一戳就破。
四年的病痛磨去了她往日的棱角。这次回国,她只想安稳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,不想再讨论少年时期的是非对错,更不想被旁人知道自己真实状况。
毕竟,跟一个快死的人做同学很晦气的吧。
身旁同桌转头跟后桌聊天,余光瞥见单与熙低着头,没过来搭话。
单与熙没有动,没有转头,余光偷偷瞄着那道身影,只模模糊糊看到一点轮廓。
没一会,任课老师抱着一摞测试卷走进教室,纸张哗啦响。卷子一个接着一个往下传,教室里响起大大小小的叹气声。
施炎接过卷子,一目十行地扫过卷面。理综分数十分完美,清一色的红钩,但语文、英语是清一色的大钢叉,把总分拉低了。这是他的短板,理科一学就会一听就懂,可面对阅读理解、完形填空,始终不行。
一旁两个男生凑过来,瞟眼他的卷子,打趣道:“施炎,你得多讨厌文科老师啊。”
施炎只扯扯唇,没接话,随手把试卷塞进课桌。
老师拿起圆木直尺往讲台重重一拍,盖过大家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“这次测试偏科的同学很多。我会安排小组各科平均的同学,多帮助薄弱科项的同学。”
老师视线扫过一圈,最终落到单与熙身上。
“单与熙,你学习底子扎实,没有短板。施炎文科拖分重,以后你帮他整理错题,梳理答题思路。”
话毕,教室短暂安静下来。好几道目光投向二人,低低的八卦声在座位间飘来飘去。
单与熙握笔的手紧了又紧。
原本她都想好了,只跟施炎维持普通同学距离,能避则避。现在老师一句话,成功把二人绑住。
施炎抬眼,视线越过前几排课桌,直直落在窗边的单与熙身上。少女坐在位置上,面上神情不变,只是手指握笔劲大到手指泛白,透出心中的不自在。
单与熙深呼吸,压下心底的慌乱,点点头:“好的老师。”
下课铃一响,教室瞬间乱成一锅粥。施炎拿着卷子跟错题本,穿过几排课桌,走向她。
少年体型高大,站在桌边投下一大片阴影,笼住大半张桌面。身上飘来熟悉的橘子味。他攒了很多话在心里想问她,四年前的离别,这期间的经历,还有当年没解开的误会。但一对上单与熙那陌生疏离的神情,话语卡在喉咙,动作僵硬地把卷子跟错题本放在桌上。
“老师的安排,麻烦你了。”
语气里的别扭藏都藏不住。
单与熙抬眼看他。少年的轮廓完全长开,眉眼之间线条利落,骨子里那股劲没变,眼底情绪混乱不甘、疑惑,跟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在意。
她把错题本拉至面前。本子边角微微卷起,理科错题写得条理清晰,逻辑完整,甚至还有举一反三。而语文阅读,英语完形填空,大部分只有抄下的错题,没有错题分析。
“只抄题目答案没用。”单与熙继续翻动纸页,声音平稳,“你得整清楚自己错在哪。”
施炎半坐在前桌桌边,身子侧过来,目光落在她垂着的侧脸。
她皮肤白得通透,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。握笔的手细得似他轻轻一折就断,整个人看着格外单薄。
记忆不受控地浮出。小时候的单与熙总爱扒拉他的书桌,抢他的练习册涂涂画画,笑起来脸颊鼓鼓的,浑身使不完的精力。眼前的人安静疏离,连翻书的声音都放得极轻。四年时光,就横在他们之间。
“对这些提不起兴趣我。”施炎低声开口,带着些许少年的挫败,“理科我一听就能理解,语文英语,怎么学都不行。”
单与熙手指点在一道阅读错题上。
“这道题不是读不懂文章,是没找到出题人考察的方向。”
她开始慢慢拆解文章,语速平稳。同学来来往往,打闹声不断,唯独这二人丝毫不受影响。
施炎原本只想敷衍了事老师的任务,渐渐地注意力开始集中。单与熙讲题时神情专注温和,与走廊上那副冷淡疏离截然不同,心底那股别扭劲逐渐消散。
短短十分钟,变故发生。
单与熙呼吸变得浅淡,握笔的手微微发抖,心口发闷。她飞快调整状态,尽可能把疲惫掩饰过去。可那瞬间的虚弱,施炎还是看到了。
“你怎么样?”施炎皱眉,脱口而出。
单与熙压下心底的疲惫,扯出淡淡的笑。“没事,有点累了。”
她瞬间把话题转到习题,不愿让他深想。
施炎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,心底麻团疑惑更大。不过解析两道题,怎会疲惫到这个程度。他想继续追问,但看见单与熙躲闪的眸子,话又咽下去。他能感受到,单与熙在后退,他前进一步,她退两步。
“今天先这样。”单与熙合上错题本,还给他,“剩下的,改天再继续。”
施炎拿过错题本,手指擦过她的手指。
触碰到那瞬间,单与熙似被烫着一样,迅速撇开手。
闪躲动作迅速又明显。
施炎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儿时嬉戏打闹,那些牵手跑过老巷的日子,肢体接触平常又普通。现在呢,只碰到手背一瞬间,她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。一口闷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又下不去。
他拿着错题本站在一旁,看着单与熙收拾书本的侧脸。
上课铃打响,热闹的教室瞬间安静。
施炎转身走回最后一排。
坐下之后没有看书,视线隔着几排同学,直直看向窗边那个身影。
单与熙垂着头,指尖摩擦着书本一角,看不出情绪。
施炎心里堆满了疑问。他想直接站在她面前,把四年前的误会说开。但也清楚,说出口,就会撞上她亲手筑起的墙。
他还不明白,墙的背后,是他承受不了的东西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