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友

下课铃打破教室的安静，尖锐的女声响过整间教室。

　　堆积书本的翻动声，椅子拖拽的摩擦声，喧闹声瞬间充满整个高二（2）班。同学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，讨论上课时没懂的习题或聊天周末该去哪玩儿。

　　单与熙把课本合上，指尖捏住书页边缘，她没有起身，只安静坐在位置上，看着窗外风里晃动的悬铃木树叶。

　　在教室短短一节课，周围一切都很陌生。同学的笑语、课桌碰撞的声响，该是少年人拥有的热闹，落在她耳里，似有着一层隔阂。

　　口袋里的药瓶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似在时刻提醒自己，能拥有这样美好的校园生活，是偷来的时光。

　　突然一道影子落在课桌上。

　　单与熙抬眼，明雨薇站在课桌旁。

　　明雨薇气息急促，眼底是对她的担忧，扫过四周，确定没人留意这边，才压低声音：“跟我出来一下。”

　　单与熙轻轻点头，抓起椅子上的外套，跟着明雨薇走出教室。

　　走廊的窗边基本没什么人，不少学生都在走廊扎堆打闹，二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角落，这里靠着外墙，阳光被墙挡住，安静阴凉，几乎不会来人。

　　一脱离教室视线，明雨薇表情瞬间绷不住了。她伸轻轻攥住单与熙的手腕，指尖碰到她，都是骨头没有一点软肉，心底骤然一沉。

　　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！”明雨薇声音很低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，“之前线上聊天，你总说只是修养，我从没想过你会瘦成这个样子。”

　　单与熙闭闭眼，把外套拢的更紧了。九月的热风吹过走廊，带着热气，她下意识往阴影里缩。

　　“没事，就是这些年身体不太好。”她语气淡淡的，避开最核心部分，“医生说可以回国玩一段时间，我就申请回来了。”

　　“真的只是修养？”明雨薇紧皱眉头，日光紧盯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，“单与熙，你别骗我了。我看到了，你上课故意躲着阳光，脸色又这么差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
　　单与熙手指死死攥着衣角。

　　那些在国外反复住院、夜里痛的无法入睡、每次复查都拿到坏结果的日子，她不想被别人知道。就连唯一的朋友明雨薇，她也不想把痛苦强压在挚友身上。

　　她轻轻抽回手，唇角扯起一抹很淡的笑：“真的没事，只是体质弱了点。我回来只想安稳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。”

　　明雨薇看着她，看见她眼底的疲惫，知道再继续追问可能适得其反。叹口气，压下心里的不安，换了个话题。

　　“刚刚在班里，施炎的反应你看到了吗？”

　　听到这个名字，单与熙手指攥的更紧了。

　　刚才自我介绍时，她能感受到后排那道沉甸甸的视线。那道目光太过灼热，带着震惊跟错愕，她刻意不去注意，装作完全陌生的样子。

　　四年的时间，足以掩埋掉年少时的纠葛。她回来，并不打算重新提起这糟糕的误会。

　　“嗯，看见了。”单与熙声音很轻，“他...好像认不出我。”

　　“何止！”明雨薇想起施炎僵住的模样，语气复杂，“你变化太大了。以前你圆乎乎的多可爱，每天活蹦乱跳的，现在廋的一阵风都能吹走。他刚那瞬间，整个人都呆住了，笔都不转了。”

　　单与熙沉默着，看向楼下的操场。

　　有很多少年正打着篮球，操场上全是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砰砰声，少年的呼喊随风飘来。那是属于青春独有鲜活，但这热闹，跟她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。

　　她脑中不断浮现小时候的画面。老巷的盛夏，施炎总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，对谁的爱搭不理的，唯独愿意耐着性子陪她疯陪她闹。那时候的他们，虽会吵吵闹闹，却也什么心事都能相互诉说。

　　直到初一末，因一件小事起了矛盾。两个人都是倔性子，没人肯先低头，冷战持续大半学期。

　　后来她确诊生病，无奈去到国外治疗，临走之前她心存侥幸，期待他会来道别。

　　到最后也没等到。

　　后来她才从母亲口中零星拼出，施炎知道她要出国后，还在赌气不愿意过来。少年时期的自尊，最后一面终究没赴上。

　　这四年间，她在异国他乡跟病痛抗衡，偶尔会想起那个少年。可也清楚，他们之间回不去了。

　　“我不想提之前的事了。”单与熙收回目光，语气带着几分决绝，“就当我们是普通同学就好了。”

　　明雨薇看着她眼底的落寞，心里也懂，单与熙想避开过往。但同时她也知道，施炎不会这么轻易翻篇的。

　　“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。”明雨薇小声说“他那个人，面上虽然吊儿郎当的，些事也会在心里记很久。当年的误会，他憋了四年。现在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，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飘飘过去。”

　　单与熙没再说话。

　　她当然知道施炎是什么性子。骄傲、执着、吃软不吃硬，心里只要埋下疙瘩，就很难再解开。

　　可她没有很多精力，再去处理旧情，去解开当年的误会。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，只想平稳安静的过完这段校园时光。

　　这时，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
　　施炎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。

　　本来他是想出来透透气，躲开教室里吵闹的环境，没想到会在这碰见单与熙跟明雨薇。

　　少年脚步顿在原地。

　　目光直直盯在单与熙身上。

　　她站在阴影里，侧脸毫无血色，身形单薄似纸。与记忆力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一比，落差刺的他心里一紧。

　　施炎心里原本攒了一堆话想问她。想问她这四年到底去哪了，想问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，想问她为什么当年不告而别......

　　话到嘴边，看见单与熙那冷淡疏离的模样，疑问全都卡在喉喽，说不出口。

　　他看见单与熙察觉到他一来，身体下意识往后几步，和他拉开距离。

　　那是下意识的防备。

　　看的施炎心底的火一下子上来了。

　　四年的思念，四年的赌气，情绪在此刻全部混在一起。他以为的重逢会有千言万语，现实是，她在刻意跟自己划清界限。

　　明雨薇察觉气氛不对，赶忙后退两步，给二人留出说话空间，却也没走远，就在不远处留意这边的动静。

　　走廊安静下来，只剩操场的喊叫声。

　　施炎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单与熙，语气里是少年独有的别扭：“真的是你，单与熙。”

　　单与熙抬眼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没有半点遇到旧友熟悉的模样，像面对一个刚认识的同学。

　　“施同学。”她语气淡淡的。

　　简单的三个字，生分又客气。

　　施炎攥紧拳头，手指嵌进掌心。

　　这声施童韵，像一只手，死死攥紧他的心脏。

　　在他原本设想的无数次重逢场面里，从没想过，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。昔日的青梅竹马，如今只剩下句客气疏离的童韵。

　　他看着那张惨白的脸，看着那刻意回避的模样，积压了四年的情绪顿时全涌上来，又不知道如何开口。

　　想问的有太多了，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　　上课预备铃打响，尖锐的女声打破这沉滞的场面。

　　单与熙没再说话，转身，快步朝走教室方向走回去。

　　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他眼中。

　　施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，手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

　　微风吹过走廊，卷起地上落叶。

　　他清楚，这场迟来的重逢，没有结束。

　　只是他不知道，眼前的人，早已把自己的生命画上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