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事欲起，怒焰骤停

油灯的火苗轻轻晃荡，昏黄的光影在案头泛黄的古册、苏父铁青的脸上来回跳动。

方才苏父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，斥责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，可视线无意一瞥，恰好瞥见杨博文滑落的袖口下，左臂那一小截露出来的淡红梅印。

那一眼，如同惊雷劈在他头顶。

苏父所有的厉声呵斥骤然卡在喉间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瞳孔剧烈收缩，脸上那层盛怒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苍白。

他脚步下意识往前踉跄半步，目光死死锁在杨博文的左臂，连呼吸都忘了平稳。

藏书楼里瞬间安静，只剩下油灯灯芯细微的噼啪声响。

左奇函敏锐察觉到苏父情绪翻天覆地的变化，眉头微蹙，不动声色把杨博文往身后护得更紧几分。杨博文也察觉到苏父异样的目光，下意识抬手，想要把衣袖往上扯，将那朵梅花重新遮严实。

“等等……”苏父的声音陡然沙哑，不复方才雷霆般的怒斥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，“让我看一看。”

杨博文动作一顿，没有应声。

苏父的胸膛剧烈起伏，方才那些对左奇函退婚、杨博文告发苏婉卿的滔天怨愤，仿佛一瞬间被这枚梅花印记搅得四分五裂。

他比谁都清楚苏家这道血脉烙痕。

世代传下，固定生于左臂，形态便是这一朵淡红梅花。这是苏家秘而不宣的血脉特征，只有族中核心长辈才完整知晓手记之中记载的全部细节。

苏父的视线来回在案上摊开的先祖古卷、再到杨博文的左臂之间反复跳转。古卷上手绘的梅印轮廓，和少年手臂上的印记，别无二致。
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在你的身上……”苏父低声喃喃，像是在自问，又像是在对着杨博文发问，眼底混杂着震惊、慌乱，还有一丝深埋多年的惶然。

一段被他刻意尘封、不愿再提起的往事，几乎就要冲破理智，脱口而出。

可话音到了唇边，他又猛地咬紧牙关，强行将那翻涌的思绪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
不能说。

那件事一旦掀开，苏家今日好不容易勉强稳住的局面，便会彻底崩塌。

苏父猛地闭了闭眼，再睁开的时候，眼底那份巨大的错愕被强行掩盖，可语气再也没有刚才那般凌厉的攻击性，只剩下沉重的疲惫与矛盾：

“你们……立刻离开藏书楼。”

左奇函眉峰未松：“苏老爷，关于这枚梅花印记——”

“不必再查。”苏父抬手打断他，脊背微微佝偻，往日苏家主的强势气势消散大半，“今日私闯老宅翻阅族中秘册一事，我可以暂且不追究。但是，不要再继续追查这道印记的来历。”

杨博文抬眼看向他：“为何？苏婉卿说这是苏家血脉独有的烙痕，而印记恰好生在我的左臂。这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旧事？”

苏父避开杨博文的目光，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声音艰涩：“有些往事，埋在过去，才是最好的结果。继续深挖，于你、于苏家，都只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。”

他明明满腔怒火，恨左奇函当众退婚折辱苏家，恨杨博文一纸诉状将苏婉卿送入监牢、身败名裂。可在亲眼看见这枚左臂梅花胎记之后，那份恨意之中，硬生生掺进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煎熬。

矛盾在他脸上显露无遗。

左奇函清楚再追问下去苏父也不会吐露分毫，继续逗留老宅只会徒增变数。他轻轻碰了碰杨博文的手腕，示意暂且先退。

二人将摊在桌上的先祖手记一一合好，放回原本的书架位置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朝着藏书楼外走去。

经过苏父身侧的时候，杨博文余光瞥见男人攥紧的拳头，指节泛白，似乎一直在挣扎要不要开口说出真相。

踏出藏书楼的木门，晚风迎面袭来。

杨博文回头望了一眼楼里那道孤零零立在油灯之下的身影，心头疑团越来越重。

苏父分明知道些什么。

只是他选择闭口不提。

“他一定藏着秘密。”走远之后，杨博文低声对左奇函说道。

左奇函侧头看向他，抬手拢了拢他被夜风吹乱的衣襟：“他越是阻拦我们继续查，越证明这枚胎记背后的往事不简单。只是眼下苏婉卿的案子还待最终宣判，我们需要谨慎行事。”

而藏书楼之内。

待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，苏父缓缓滑坐在一旁的木椅上，抬手按住额头，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一口气。

尘封多年的那个名字，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