菌汤暖夜，罪证已齐

日头慢慢向西斜沉，林间的光线柔和下来。

有杨博文在一旁盯着，左奇函这一回再也不敢自作主张，少年指向哪一簇素净肥厚的野菌，他便小心弯腰采摘，动作一丝不苟，倒真有几分排兵布阵般的郑重。没过多久竹篮便装好了满满一筐可以食用的野蘑菇，两人并肩沿着山路下山，踏着满地枯黄落叶往暂住的小院回去。

小院清静，院墙边上种着几丛秋菊。

回到院中，杨博文挽起袖子在灶台前忙碌，洗菌、切片，准备炖一锅鲜美的菌汤。柴火在土灶里噼啪燃烧，暖融融的烟气缓缓漫开。左奇函没有闲着，在一旁帮他打水、拾柴，偶尔目光落在杨博文小臂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，眼底依旧藏着一丝后怕。

菌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，清鲜的香气慢慢填满整间小屋。

晚饭简单，一碗菌汤配上两碟小菜。昏黄油灯摇曳，光影落在两人脸上，褪去了所有江湖厮杀、军政纷争的沉重，只剩寻常烟火的安稳。

吃到大半，屋里静了片刻。

左奇函放下碗筷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，抬眼看向对面的杨博文，语气平缓：“博文，有件事，我想同你说。”

杨博文舀汤的手顿了顿，抬眸望向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这些日子，留在后方的亲信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。”左奇函的声音沉了几分，“苏婉卿几次雇人行凶的证据，如今已经全部收拢齐全。”

杨博文一怔。

从临江古镇江边那座被动过手脚的木桥，到山道隘口埋伏的一众黑衣死士，一桩桩，一件件。

“人证、物证都有？”

“嗯。”左奇函缓缓点头，“那些山道被俘的杀手，已经全部录下供词，写明是受苏婉卿重金委托；同时还有当初古镇那批负责锯桥的暗线留下的踪迹、书信凭证。只是我一直没有贸然动手，一来是怕动静太大，将你卷入京城汹涌的舆论漩涡；二来，我想等你伤口安稳，等我们这段时日能够安下心，再做决断。”

油灯映在左奇函眼底，那里面没有半分迟疑。

“苏婉卿一日不彻底了结，我们无论去往何处，身后永远悬着一把刀。我不可能永远时时刻刻守在你身侧。”

杨博文安静听完，轻轻放下手里的汤勺。

他明白左奇函的顾虑。民国世道，世家盘根错节，苏家在京城根基深厚，一旦正式发难，掀起的风浪绝不会小。左奇函手握兵权，这一场对峙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无数非议。

“你打算……如何处置？”杨博文轻声问道。

“我打算带着全部证物回京。”左奇函目光坚定，“我不会直接动用军法贸然处决，那样容易落人口实。我会把所有证据提交，据实上报，揭发她屡次蓄意谋害的罪责。苏家为了保全家族，必定会舍弃苏婉卿一人。从此以后，她再也没有能力调动人手来寻我们的麻烦。”

说完，他伸手，轻轻覆上杨博文放在桌面的手背。

“只是这样一来，我必须独自返回京城一趟。”

杨博文的心猛地一沉。

方才汤暖带来的松弛，瞬间消散大半。

小院安静，只剩下砂锅里残余的微弱咕嘟声。

“你要一个人回去？”杨博文的声音微微发紧，下意识攥了攥手指。好不容易才挣脱婚约枷锁，好不容易才能安安稳稳相伴，转眼又要面临别离。

左奇函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，立刻将他的手紧紧握住，柔声安抚：“不必担心，不会分开太久。我处理完苏家这件事，马上就回来寻你。你可以留在这座小城等我，这里民风平和，亲信也会留下来暗中护你，不会再有危险。”

杨博文垂眸，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
他清楚这件事本就躲不开。只要苏婉卿的威胁仍在，他们永远都无法真正自在地游历山河。

许久，他缓缓抬眼，看向左奇函，轻轻呼出一口气：“我明白。你去吧，我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。”

只是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，并没有完全散去。

左奇函看见，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，将他揽进怀里。怀抱温热，带着淡淡的菌菇与柴火的气息。

“相信我，很快。”他贴着杨博文的耳畔低声许诺，“等所有后患清除干净，京城的纷扰彻底了结，我便彻底卸下重担，完完整整陪你去走你想走的所有江湖路。没有婚约，没有暗算，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来打扰我们。”

杨博文靠在他肩头，轻轻闭上眼，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
砂锅里的菌汤慢慢凉了下去。

夜色渐深，小院归于静谧。

只是谁都没能预料到——苏婉卿并不会安静坐等罪证落网。在左奇函动身回京的路途之上，一场更加凶险的困局，早已等候多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