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走江湖

病房里的日光一日日循环往复。

杨博文身上的伤口慢慢结痂、好转，肩头的钝痛日渐淡去，可心口那处空洞，始终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。

张桂源转述的那几句话，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——案子结了，左奇函被家中唤回，即将迎娶苏婉卿；托人带来一句原谅，从此两清。

他无数次静静坐在窗边回想古墓之中的一切。

他还记得自己拼尽全力搅乱阵核，拖着满身伤势死死拉住左奇函冲出崩塌的墓穴；还记得那些一路拌嘴、分食点心的细碎时光；还记得朝汐阁漫天红衣戏魂包围之下，不顾一切的那一吻。

可到头来，所有拼死的守护，仅仅换来一句隔着旁人的“原谅”。

左奇函甚至不愿亲自见他一面，便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人生，筹备婚约，开启新的生活。

杨博文心底藏着翻涌的悔意。

他后悔出身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家，后悔父亲布下这盘惊天大局，后悔自己恰好懂得阵法、恰好闯入警备处，阴差阳错将左奇函拖入这场生死劫。如果不曾相遇，左奇函不必遭遇献祭的险境，他们二人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难堪的境地。

可他心里同样拎得清清楚楚。

左奇函已有婚约在身，婚约定下，名分已定。

自己若是再执意上前、纠缠不放，便是不合时宜，是他的不对。

不该再去打扰。

这天夜里，杨博文趁着夜色，悄悄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。没有留字条，没有和张桂源道别。

他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间充满期待与落空的病房继续等候，继续困在这段没有结果的纠葛里。

天亮之前，他独自走出医院大门。

晨雾薄薄笼罩街道，空气微凉。杨博文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栋建筑，眼底那点残存的期许，轻轻敛了下去。

到此为止吧。

曾经那个一心寻找失踪父亲、误打误撞卷入古墓献祭风波的少年，要变回从前那个独来独往、四处漂泊的闲人。

江湖辽阔，四海为家。

往后不再执着于寻找父亲，不再牵挂那场墓穴之中的生死相逢。他可以继续游走各个城镇，钻研阵法术法，看遍世间山河，做无牵无挂的浪子。

只是偶尔赶路歇脚，坐在路边茶摊喝茶的时候，还是会恍惚想起和左奇函互怼的模样，想起那包散落在石室尘土里、没能吃完的麻酥糖与米花糖。

遗憾是真的，不舍也是真的。

但他已经做好选择。

前路漫漫，他独自转身，踏入漫无边际的风尘之中，身影很快消失在络绎不绝的行人里。

张桂源隔日来到病房，看见空荡整洁的床铺，才惊觉杨博文已经不辞而别。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内，心底五味杂陈，斟酌许久，还是将杨博文悄然离开的消息，传给了左奇函。

讯息送到左家的时候，左奇函正被迫陪着苏婉卿挑选婚服料子。

看到消息的那一刻，他指尖猛地攥紧，布料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
心底一阵猝不及防的空落席卷上来。

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、解释、把所有苦衷摊开的画面，却万万没有料到，再次得到杨博文的消息，是少年已经独自远走，重回江湖，杳无踪迹。

苏婉卿敏锐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通讯纸条，唇角依旧维持温婉的弧度，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