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踪暗随赴乡野，溪畔惊见稚子颜

云深的疑云一日重过一日。

蓝清辞定下的规矩本是只在山门远处监视，绝不尾随，可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蓝曦臣依旧日复一日天未明动身、深夜归山，说辞永远是追查西南温氏残党，袖中偶尔带回乡间花草，眉宇间藏着难以掩藏的温柔。

魏无羡心里那股好奇压不住了。

这日夜里，静室烛火摇曳。魏无羡斜倚在蓝忘机身侧，指尖轻轻敲着案几，低声开口：“含光君，我们一直远远观望，只能看见兄长往西南去，根本不知道终点在哪。温若寒已经派人往西南搜查，万一兄长那边真藏了人，温氏探子先一步找到，那可就大祸临头。”

蓝忘机垂眸看着案上的竹简，长睫轻颤。他素来恪守分寸，不愿窥探兄长私隐，可一想到温若寒的探子正在西南群山大范围排查，心底那份担忧压过了顾虑。

“兄长行踪隐秘，若温氏先寻到那处居所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蓝忘机声音低沉，“只远远守望，无法确认那地方是否安全。”

“正是这个道理。”魏无羡坐直身子，眼底带着谨慎，“咱们悄悄跟一次，只远远跟着，绝不露面。看看兄长到底去往何处，确认那里有没有温氏埋伏，确认兄长想见之人安危。看完我们就回来，不打扰，不现身，更不贸然上前拆穿。若是没有危险，我们回来依旧装作一无所知。”

蓝忘机沉默片刻，缓缓颔首。

“好。明日拂晓，悄悄随行。切记，隐匿气息，不可被兄长察觉。”

二人商定，没有告知蓝清辞与魏缨。并非不信任，而是蓝清辞重礼法，魏缨心思缜密，若是知晓，多半会劝阻。这件事，他们打算亲眼看过，再做决断。

第二日，天色尚浸在沉沉墨色之中，天边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
蓝曦臣背着简单行囊，辞别寒室，一如往日，独自踏出云深山门，踏入通往西南群山的山道。他周身灵力收敛，步履从容，一路沿着蜿蜒山路前行，心中只牵挂清溪乡小院里苏晚和一双儿女，丝毫未曾察觉，两道身影，如两道轻烟，隔着极远的距离，跟在身后山林阴影里。

魏无羡召出阴笛握在手中，只用来隐匿气息，不催动怨气。蓝忘机手持避尘，灵力敛至体内，衣袂不拂草木，脚步落在落叶之上，悄无声息。二人相隔甚远，借着树木掩护，一路远远尾随。

一路行去，山道渐渐收窄，高大林木慢慢变少，远山之下，视野开阔起来。入目不再是深山瘴林，而是连绵的田垄，阡陌交错，溪流蜿蜒，正是凡俗乡野的风光。

魏无羡压低声音，对着身旁蓝忘机耳语：“果然不是去深山猎凶，是往村落这边来了。”

蓝忘机微微点头，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道素色身影。

蓝曦臣一路不曾回头，沿着田间土路，跨过一座石砌小桥，走进一座安静的村落。村口老树下摆着茶摊，便是当初他初遇苏晚的地方。

魏无羡与蓝忘机停在村口外的树林之中，隐身在灌木之后，不敢进村，只远远观望。

只见蓝曦臣径直走向村子靠溪水一侧，那处有一座青瓦土墙小院，院墙边种着几丛兰草。木门虚掩，蓝曦臣抬手轻轻推开。

门内，两道小小的身影立刻欢呼着扑了上来。

“爹爹！你回来了！”

清脆软糯的童声顺着微风飘到树林里魏无羡、蓝忘机耳中。

魏无羡猛地一怔，眼睛微微睁大，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
蓝忘机身形也是一顿，眸色微动，静静望着小院门口。

一个小姑娘，一身粗布浅蓝小裙，乌黑头发简单挽成两个小发髻，眉眼清丽柔和，像极了蓝曦臣，正是蓝婉玉。她率先扑过去，一把抱住蓝曦臣的腿，仰起小脸，满眼欢喜。紧随其后，一个小男孩缓步走出，性子安静，眉目温润，是蓝玉成，乖乖站在一旁，仰着头望着蓝曦臣。

院内走出一位素衣女子，容貌温婉，眉眼恬淡，便是苏晚。她笑着走上前，轻声道：“今日回来得比往日稍早一些。”

蓝曦臣弯腰，一手抱起蓝婉玉，一手轻轻抚了抚蓝玉成的头顶，唇角漾开温柔笑意，那是在云深寒室，面对长老、面对仙门群雄时，从来不会展露的松弛暖意。

“云深事务稍稍提前处置完毕，便早早动身。”

几人并肩走入院内，木门轻轻合上。

躲在林子里的魏无羡，半天没能回过神，半晌才用气音小声喃喃：“我的天……原来是这样。难怪每次早出晚归，难怪藏得这么严实。泽芜君在这里成家了，还有两个孩子，一儿一女。”

蓝忘机静静望着那座青瓦小院，心绪翻涌。

兄长，竟然在凡俗村落娶妻，还有一双稚子。这件事，对云深所有人，都守口如瓶。

“难怪兄长不愿告知我们。”蓝忘机低声道，“温若寒虎视眈眈，若是消息泄露，妻儿会成为要挟他的筹码。”

魏无羡点点头，目光落在院墙外溪边，方才两个孩子跑出来时，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束溪边采摘的蓝星草，正是上次蓝曦臣带回云深藏在袖中的那种野花。

“那小姑娘眉眼和泽芜君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，小男孩也沉静文雅。想来，这便是兄长一直守护的秘密。”魏无羡压低声音，“他不敢带回云深，不敢告诉任何人，就是怕战火波及他们。”

二人安静藏在林间，继续远远观察小院。

院内，欢声笑语隐约飘出。蓝曦臣坐在院中石凳，蓝婉玉趴在他膝头叽叽喳喳说着村里趣事，蓝玉成捧着一卷薄册，递到蓝曦臣面前，请他查看自己写的字。苏晚端出粗陶茶具，静静坐在一旁，偶尔插话闲谈，没有仙门的玉简、没有家规、没有阴铁纷争，只有寻常人家平淡的烟火。

蓝曦臣褪去宗主的重担，此刻，只是一位夫君，一位父亲。

魏无羡心中的疑惑尽数解开，可随之而来，便是沉甸甸的担忧。

“这里看着安稳，可温若寒已经派出探子在西南群山四处搜查。一旦温氏的人找到清溪乡，这一家人，毫无自保之力。苏晚姐姐没有修为，两个孩子尚且年幼，就算兄长修为高深，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这里。一旦被偷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蓝忘机眸色沉了几分：“兄长孤身往返两地，两头牵挂。云深有蓝氏重任，这里是他软肋。温若寒若是查到此地，必然不择手段。”

“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魏无羡问道，“直接进去和兄长碰面？还是悄悄回去，暂时装作没来过？”

蓝忘机思索片刻：“不可贸然现身。兄长刻意隐瞒，便是不想秘密曝光。我们今日尾随，已经是越界。若是此刻出去，兄长难免为难。我们先确认这片村落四周有没有温氏探子埋伏，探查一圈外围情况，之后返回云深，去找清辞与魏缨，商议对策。这件事，必须让她们知晓。”

魏无羡点头。

二人不再盯着小院，借着林木掩护，沿着清溪乡外围，悄悄巡弋一圈，仔细探查山林、路口，查看有没有陌生修士潜藏、有没有温氏标记。绕村落外围大半圈，暂时没有发现温氏探子的踪迹。

“暂时没有看到温氏人手。但温若寒已经下令大范围排查，这里迟早会被盯上。”魏无羡皱起眉头，“此地离云深有一段距离，兄长来回奔波，一旦出事，远水难救近火。”

确认外围暂无埋伏，二人不再久留。趁着院内一家人正闲谈，悄然转身，顺着来时的山路，原路折返。一路依旧收敛气息，不敢留下半点踪迹，生怕被蓝曦臣察觉有人尾随窥探。

一路赶路，等回到云深，日头已经升得很高。

二人径直去往后山竹亭，蓝清辞和魏缨正在翻看各地送来的情报玉简。看见他们二人一同前来，神色凝重，蓝清辞抬眸，轻声询问：“你们二人今日一早便不见踪影，可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
魏无羡坐下，没有绕弯，直接开口：“我们悄悄跟着泽芜君，一路跟到西南清溪乡。我们找到兄长的秘密了。”

蓝清辞握着玉简的手一顿，魏缨抬眸，神色一凝。

“兄长在清溪乡，寻了一位凡俗女子成婚，生下一双儿女，女儿叫蓝婉玉，儿子蓝玉成。一处青瓦小院，藏在村落之中，一直没有带回姑苏，云深所有人，都不知情。”魏无羡缓缓将所见一幕，一一叙述，“方才我们远远看见，兄长回去，两个孩子直接跑出来迎接。那里就是他每次早出晚归奔赴的地方。”

竹亭之内，瞬间安静，只有竹叶沙沙轻响。

蓝清辞静静听完，良久，轻轻叹息一声。

“原来如此。难怪兄长次次独自前往西南，行事隐秘，不愿吐露实情。温若寒野心滔天，若是知晓这件事，必会将嫂子与婉玉、玉成当作胁迫兄长的筹码。一旦消息传开，这一家人便永无宁日。”

魏缨指尖摩挲茶杯边缘，眼底了然：“当初我们打算给他牵姻缘，他吓得躲进藏书阁，并非排斥良缘，只是心中早已暗自寻觅，并且选择了这样一段不能公之于众的凡俗姻缘。他不愿被世家联姻束缚，只想寻一处安稳之地，守护家人。”

“可危险就在眼前。”蓝忘机开口，“温若寒已经派遣探子，在西南所有村落大范围搜寻兄长的踪迹，迟早查到清溪乡。那处村落的人都是普通人，苏晚没有修为，两个孩子尚且年幼，防御极弱。”

蓝清辞神色沉静，快速思索对策：“这件事，我们不可贸然去找兄长摊牌。兄长主动隐瞒，自有考量。若是我们直接前去，会让兄长难堪。但我们必须暗中守护清溪乡。”

魏缨点头，开口安排：“我们安排几名最擅长隐匿、忠心可靠的蓝氏修士，悄悄驻守在清溪乡外围山林，不进村，不露面，远远警戒。一旦发现温氏探子靠近，第一时间传信云深，提前拦截，保护小院。不可让兄长知晓我们暗中派人看守，免得让他觉得隐私被窥探。”

“这个法子稳妥。”魏无羡附和，“暗中布防哨，不打扰他们一家人的生活，又能提防温氏探子。”

蓝清辞微微颔首：“就这么安排。另外，我们整理西南方向的情报，重点留意靠近清溪乡一带温氏探子动向。一旦发现温氏人手靠近，立刻预警。”

几人商议妥当，决定暂时装作一无所知。往后蓝曦臣下山，依旧如常，不主动提起妻儿之事，维持原样，只在暗处默默守护那座青瓦小院，守护苏晚、蓝婉玉、蓝玉成。

与此同时，清溪乡小院。

蓝曦臣陪着一双儿女玩耍，苏晚坐在一旁缝补衣物。蓝婉玉拿着方才采摘的蓝星草，递给蓝曦臣：“爹爹，下次回云深，还可以带上这花吗？”

蓝曦臣温柔接过，笑着点头：“可以，只是要小心收好，不能被旁人看见。”

蓝玉成安静抬头：“爹爹，外面是不是有坏人在找我们？”

蓝曦臣一怔，伸手轻轻抚过儿子的头顶，柔声安抚：“玉成不必害怕，爹爹会护好你们。”

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，近日总感觉，似乎有视线落在山道之上。只是反复探查，没有察觉到修士灵力，便只当是自己思虑过重，担忧温氏探子，生出错觉。

他万万没有想到，方才，忘机与魏无羡已经悄悄尾随而至，窥见了这个藏了许久的秘密。

而千里之外，不夜天城大殿。

一名探子躬身跪地，向温若寒禀报：“宗主，我们已经排查西南数十个村落，查到一处清溪乡。近日发现，常有外乡书生打扮之人往返村落，行踪隐秘，暂未确认是否就是泽芜君。我们已经安排人手潜伏在清溪乡外围，继续探查。”

温若寒坐在王座，掌心阴铁翻涌漆黑戾气，眼底寒光乍现。

“清溪乡。”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，“继续盯紧。若蓝曦臣的软肋真藏在此处，便是天赐良机。一旦确认，不必轻举妄动，等候我的指令。”

探子领命退下。

一张无形的大网，正在慢慢笼罩清溪乡的青瓦小院。

云深这边，四人守住这个秘密，表面一如往常，暗地里布下警戒哨，时刻盯着西南方向。蓝曦臣依旧往返于云深与清溪乡之间，一边扛起姑苏蓝氏的重担，一边守护小院妻儿，尚且不知，他藏了许久的秘密，已经被弟弟、魏无羡、妹妹与魏缨知晓。

竹海清风缓缓吹动，平静之下，暗流汹涌。温氏探子潜伏靠近，蓝氏暗哨悄然布防，所有人都在等待，这场隐秘的对峙，终有一日要揭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