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深不知处的晨昏向来规律。
晨时钟鸣响彻竹海,蓝氏弟子起身晨练、诵读家规;暮时鼓声缓缓落定,山门落钥,静室灯火次第亮起。千百年来,姑苏蓝氏的时光就这般循着钟鼓,平稳流转。蓝曦臣身为宗主,往日的作息亦是规整有度,处理文书、接待各家使者、召集长老议事,大多白日在寒室处置事务,入夜便回自己静室歇息,极少有无端在外逗留的情形。
可近一段时日,蓝忘机与魏无羡都隐隐察觉到,蓝曦臣的行踪,越来越不对劲。
最先生出异样之感的是蓝忘机。
他自小与兄长一同长大,朝夕相伴,对蓝曦臣的习惯再熟悉不过。兄长素来偏爱晨起在庭院抚琴,早饭之后便入寒室批阅玉简,除非有重大仙门集会或是紧急敌情,否则极少独自远行。就算下山探查温氏余孽,从前也会带上两名心腹弟子,来去最多三日,归期固定,临行前会同长老、同蓝清辞交代清楚沿途路线与探查目标。
但这大半年来,一切悄然变了模样。
蓝曦臣常常天未大亮便独自动身下山,等到夜色深沉,星子挂满竹海天际,才悄然返回云深。
他对外的说辞永远一致:独自深入偏僻山野追查温氏散修,轻装简行,带人容易暴露踪迹,故而只身前往。每次归来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笑意,谈吐如常,带回的情报玉简,也确有温氏残余修士活动的记录,看着一切都合乎情理。
可细节藏不住。
这一日深夜,月色稀薄,山林浸在淡淡的雾气之中。蓝忘机守在山门值守,恰逢蓝曦臣自山道归来。
蓝曦臣一身素色长袍,衣摆沾了些许乡间泥土,并非山林夜猎常会染上的腐叶与瘴气污渍。指尖还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,不是云深兰草的冷香,是乡野溪边野花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烟火气息。
蓝忘机静静伫立在山门石拱之下,目光淡淡扫过兄长衣摆,低声开口:“兄长,今日探查,可顺利?”
蓝曦臣脚步微顿,转瞬便恢复温和浅笑:“一切尚可,那一处温氏残党已经转移,并未遇上大战。”
“路途遥远,兄长独自在外,万事小心。”蓝忘机颔首,目光却没有移开,“只是看衣上尘土,不似深山瘴林,反倒像是乡间土路的泥渍。”
蓝曦臣心头轻轻一紧,面上神色不变,从容解释:“追查踪迹,途经一处村落外围,从田间小路穿行,故而沾了泥土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蓝忘机不再追问,垂眸行礼,目送兄长走向寒室方向。
只是心底那一丝疑虑,并没有散去。
若是单纯追踪温氏修士,为何要特意绕走乡间田埂?而且数次兄长晚归之时,身上都带着这种淡淡的乡野气息,并非深山狩猎、追查戾气该有的味道。
这件事,蓝忘机没有立刻同旁人说起,只是默默放在心底,暗中留意。
没过几日,魏无羡察觉到了同样的异常。
这些日子,蓝忘机伤势痊愈,二人常常一同在云深后山练剑,或是坐在清溪石台上闲谈。魏无羡闲时总爱拉着蓝忘机,去找蓝曦臣商议仙门各家联合抗温的计划。可好几次,二人清晨去往寒室,寒室房门紧闭,侍女告知,宗主天未亮就已经下山。等到入夜,魏无羡都快要回客房歇息,才看见蓝曦臣一身风尘,从山道缓步归来。
“哎,含光君,你有没有发现,泽芜君最近出门也太勤快了点。”
这一晚,月色清亮,魏无羡和蓝忘机并肩走在回静室的石板路上,他歪着头,小声嘀咕,“以前泽芜君虽然也会下山查探敌情,但不会次次都早出晚归,而且次次都是独自一个人。每次问起,都说去追查温氏散修,可温氏那些残余,哪里能天天都有踪迹给他追查?”
蓝忘机长睫微垂,轻声应道:“我也察觉有异。兄长说辞看似合理,但诸多细节,难以解释。”
魏无羡挑了挑眉,兴致上来,继续分析:“你看啊,若是进山追杀温氏修士,难免会有打斗,衣物会有破损,灵力也会损耗很重。可泽芜君每次回来,看着都不累,身上没有厮杀留下的伤痕,灵力平稳,完全不像刚刚经历夜猎。反倒像是长途赶路,走了很远的平缓道路。”
说到这里,魏无羡脑中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段趣事,忍不住低笑一声:“当初清辞妹妹和阿缨姐姐,打算给泽芜君牵姻缘,吓得他躲藏书阁。难道……泽芜君悄悄下山,是偷偷去见什么人?”
蓝忘机侧头看向魏无羡,眸色微动。这个猜想,他不是没有想过,只是不愿轻易揣测兄长。
“不可妄自猜测。”蓝忘机语气平静,“兄长身负蓝氏重任,行事自有考量。只是行踪的确异于往日。”
“我们也不是要去打探兄长隐私,就是觉得奇怪嘛。”魏无羡摊摊手,眼底带着探究,“不如我们下次找机会,旁敲侧击问问清辞妹妹和阿缨姐姐,看看她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。”
第二日午后,后山竹亭。
蓝清辞与魏缨照旧在此处小坐,翻看各地送来的情报玉简,闲谈局势。魏无羡拉着蓝忘机,一同过来。
石桌上摆着泠泉清茶,蜜饯果子,竹叶沙沙作响。
魏无羡大大方方坐下,开门见山:“清辞妹妹,阿缨姐,我们俩最近发现一件怪事,泽芜君最近频繁独自早出晚归,每次都说下山追查温氏余孽,可看状态,一点都不像夜猎归来。你们二位有没有留意到?”
魏缨捏着蜜饯的手一顿,抬眸看向蓝清辞。
蓝清辞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壁,眼底掠过一丝深思。她每日都会和兄长商议防务,却只听兄长说起下山探查,未曾深究细节。经魏无羡这么一提,细细回想,确实处处透着不对劲。
兄长每次归来,神色舒展,眉宇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暖意。若是连日追踪叛党,身处危机之中,心神该紧绷疲惫,不该这般松弛安然。
“我只知晓兄长常常独自下山,未曾细究其中端倪。”蓝清辞缓缓开口,“兄长每次回来,都会呈上探查所得情报,记载温氏残党动向,看着并无破绽。可听你们一说,确实不合常理。”
魏缨靠在竹椅上,思索片刻,开口分析:“会不会是温氏布下圈套,故意放出假线索,引泽芜君孤身前往,伺机埋伏?若是这样,那就凶险了。”
蓝忘机轻轻摇头:“若是埋伏,兄长数次往返,不可能次次安然脱身。兄长修为高深,心思缜密,若是察觉到陷阱,绝不会反复踏入同一处险境。”
魏无羡点头附和:“没错!而且如果是追查敌人,行踪该飘忽不定,每次去往的地点也会不一样。但我观察几次,泽芜君离开云深,行进的方向,大致都是西南那条山道,每次都往同一个方向走。”
西南方向,群山连绵,深处藏着不少凡俗村落,温氏主力并没有驻扎在那一片区域。
几人坐在竹亭,低声讨论,一一排除各种可能性。
第一种猜想:温氏设局引诱蓝曦臣。被否决,多次往返毫无遇险痕迹,不符合温若寒狠辣的手段。
第二种猜想:寻找古籍、寻访隐世前辈求助。可若是寻访高人,兄长大可带上弟子,或是提前和蓝清辞、蓝忘机说明,不必次次隐瞒行踪。
第三种猜想:私下联络西南一带的小仙门,结盟抗温。若是联络仙门势力,往来文书、信使必然会互通消息,可各家传回的情报之中,完全没有相关记录。
几种推测全部站不住脚。
“这么看来,兄长刻意隐瞒了下山之后的事情。”蓝清辞神色沉静,“他不是去对敌,也不是联络盟友。西南方向,大多是凡俗村落,没有修仙世家。兄长独自反复前往那里,究竟是为了什么?”
魏缨眼眸微微一闪,想起当初她们打算给蓝曦臣牵红线,吓得宗主躲进藏书阁的旧事,轻笑一声:“说起来,当初我们一提要给他寻觅良缘,泽芜君便十分忌惮,生怕被我们安排。难道,他是自己悄悄寻了一处地方,私下见人?”
这话一出,亭内瞬间安静。
魏无羡眼睛一亮:“哎!这个可能性很大!难怪每次早出晚归,身上带着乡间泥土气息,没有打斗痕迹,心情看着还很好!”
蓝忘机沉默不语,心底也不得不承认,这个猜想,比追查温氏残党更加贴合所有异常细节。
蓝清辞微微蹙眉,轻声说道:“若是真的,兄长刻意隐瞒,不愿告知我们,定有他的苦衷。我们不可贸然跟踪探查,若是贸然追过去,一旦撞破,便是冒犯兄长。”
魏缨点头,收敛笑意,神色郑重几分:“清辞说得没错。泽芜君刻意保密,必然有缘由。若是我们悄悄尾随,万一那里藏着什么他不想暴露的人与事,贸然闯入,反而会让他为难。而且万一那处地点靠近温氏探子活动范围,我们跟踪过去,反倒会暴露踪迹,引来祸患。”
魏无羡挠挠头:“那怎么办,总不能一直这样疑着吧?万一不是好事,是温氏的圈套呢?”
“不必立刻追查。”蓝清辞思索片刻,缓缓定下主意,“我们先静观其变。往后兄长再提起下山探查西南方向,我们不必阻拦。我会悄悄安排可靠的巡山弟子,只远远盯住离开云深的山道入口,只记录离开和归来的时辰,绝不远远尾随探查,不靠近西南深山,不打探村落。只确认,有没有温氏探子跟着兄长。”
这是最稳妥的办法。既可以确认蓝曦臣有没有被温氏盯上,又不会贸然闯入兄长的隐秘之事,保留分寸。
几人商议妥当,不再继续讨论这件事,转而继续翻看温氏情报,回归防务安排。但心底,所有人都记下了这份疑虑。
没过两日,蓝曦臣果然再次来寒室,同蓝清辞交代,第二日天未亮,要独自下山,前往西南,探查新出现的温氏残党线索。
蓝清辞神色如常,平静应答,叮嘱兄长在外保重,不动声色。待到兄长离开寒室,她立刻寻来一名最忠心可靠、擅长隐匿追踪的蓝氏内门弟子,低声吩咐。
“宗主明日一早独自下山,你只在云深山门之外远处观望,确认有无温氏探子尾随宗主。不可跟上去,不可探查宗主去向,只探查身后有无追兵,一旦发现探子,立刻传回消息。切记,万万不可暴露,不可靠近西南方向。”
弟子领命,悄然退下。
第二日拂晓,天色还是灰蒙一片。
蓝曦臣收拾好简单行囊,一身素色衣袍,辞别蓝清辞,独自走出云深山门,踏上西南山道。那名蓝氏弟子远远隐在密林树丛之间,静静观望。
一路看去,蓝曦臣孤身前行,步履从容,一路没有停留,沿着山道往西南而去。弟子仔细观察四周山林,一路探查,身后没有任何温氏探子尾随。
确认无人跟踪宗主,弟子不再继续观望,按照吩咐折返云深,回寒室向蓝清辞复命。
“回三小姐,宗主独自出发,身后没有温氏探子尾随,一路向西南方向而去,并无追兵。”
蓝清辞听完禀报,微微颔首,让弟子退下。
她走到后山竹亭,魏缨、蓝忘机、魏无羡早已在此等候消息。
“没有探子跟踪。”蓝清辞缓缓说道,“兄长的行踪,并非温氏设局。是他自愿反复去往西南乡野之地。”
魏无羡托着下巴:“那就更有意思了。泽芜君主动一次次去那边,还瞒着所有人。到底是见谁?”
蓝忘机眸光沉静:“兄长不愿告知,必然有不得已的理由。我们暂且继续观望,不贸然窥探。若是哪一日,他遇上危险,我们再出手。”1
几人达成共识,继续静观。
接连数日,蓝曦臣依旧保持早出晚归的节奏。每一次离开云深,都往西南方向而去,归来之时,神色温和,身上带着淡淡的乡野泥土花草气息,没有厮杀伤痕。
这一日傍晚,天色将黑,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山门附近练剑,等候蓝曦臣归来。
暮色之中,蓝曦臣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山道尽头。他步伐舒缓,手里还攥着一小束淡蓝色的野花,是西南乡间溪边才会生长的蓝星草,云深竹海之内并不产这种花草。
蓝曦臣走到山门,看见等候在此的二人,微微一怔,随即扬起温润笑意。下意识将手中野花收在袖中,动作很轻,却还是被魏无羡和蓝忘机捕捉到。
“兄长。”蓝忘机行礼。
“泽芜君,回来了!”魏无羡笑着开口,“今日一路可顺利?西南那边的温氏残党,可有新动向?”
蓝曦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慌乱,转瞬平复,温声回答:“那伙残党再次转移,暂时没有抓到踪迹。路上见野花盛放,随手采摘了几株。”
魏无羡目光落在他的袖口,心里了然。
若是追查温氏叛贼,生死悬于一线,谁还有闲心,在山野之间采摘乡间野花。
蓝曦臣不愿多谈,简单寒暄几句,便转身走向寒室。
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,魏无羡侧头看向蓝忘机,压低声音:“看见了吧,摘了乡间野花回来。这哪里像是追查敌人,分明是去见亲近之人。”
蓝忘机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,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兄长心中藏着一件大事,瞒着我们所有人。”
寒室之内,蓝曦臣独自坐下,缓缓从袖中取出那一小束蓝星草。这是方才在清溪乡小院,女儿蓝婉玉亲手摘给他,让他带回云深留念。
指尖轻轻抚过柔软花瓣,脑海浮现小院里苏晚温和的眉眼,婉玉叽叽喳喳的笑声,还有玉成安静练字的模样。
他心底清楚,最近自己频繁往返,行踪太过惹眼。忘机、魏无羡心思敏锐,清辞与魏缨洞察力极强,怕是已经起疑。
只是眼下,他还不能说出这个秘密。温若寒依旧在不夜天炼化阴铁,势力日益壮大,战火随时会席卷仙门。苏晚、婉玉、玉成,依旧处在危险之中。一旦秘密暴露,温若寒必然会将妻儿当做要挟他的筹码。
蓝曦臣轻轻叹息,将蓝星草放入瓷瓶,小心收好。
只能继续小心遮掩,维持这份隐秘。
而云深这边,魏无羡、蓝忘机、蓝清辞、魏缨四人,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。他们已经确定,蓝曦臣下山并非单纯追查温氏残党,而是去往西南凡俗村落,赴一场不为人知的相会。
只是众人依旧克制,没有贸然前去窥探。
几人在后山竹亭再次碰面,商议后续。
魏缨缓缓开口:“我们已经确认没有温氏探子尾随,暂时没有性命危机。只是兄长这件事,一直藏着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蓝清辞淡淡说道:“兄长若是愿意告诉我们,时机到了,自然会开口。我们不必强行拆穿。只是要多留意西南方向的情报,若是温氏势力蔓延到那片村落,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得知,提前护住那处地方。”
魏无羡点点头:“也好。我们就静静等着,看看泽芜君什么时候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们。我实在好奇,西南那边,究竟是什么人,能让泽芜君这般,不辞辛劳来回奔波,还要瞒着所有人。”
蓝忘机静静望着远处连绵的竹海,低声道:“无论是什么人,只要是兄长珍视之人,我们应当护持。”
几人不再继续深挖,可心底那层疑惑,已经牢牢扎根。
远在不夜天城,温若寒坐在漆黑王座之上,听探子送来的消息。
“启禀宗主,泽芜君持续独自去往西南方向,云深那边,蓝忘机、魏无羡、蓝清辞、魏缨似乎察觉到泽芜君行踪有异,已经派人远远观望,但并未尾随追踪。他们暂时不知道泽芜君去往西南何处。”
温若寒指尖捏着阴铁碎片,漆黑戾气在掌心翻涌,眉头紧锁。
“蓝曦臣的西南之行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查,继续派人往西南搜寻,仔细探查所有村落,一定要找到他反复前往的地点。若是能抓到他的软肋,便可牵制姑苏蓝氏。”
探子躬身领命,悄然退下,带着人手,往西南群山而去。
危机正在悄然靠近清溪乡那座青瓦小院。
蓝曦臣尚且不知道,温若寒已经注意到他西南方向的行踪,派出人手大范围搜寻西南村落。而云深这边,蓝忘机、魏无羡几人,虽心生疑窦,却依旧恪守分寸,静待兄长主动揭开秘密。
云深的钟鼓依旧每日按时响起,竹海清风依旧缓缓流动。只是平静之下,一边是蓝曦臣藏在凡俗乡野的家庭,一边是温若寒撒向西南的探查罗网,还有云深四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疑惑,层层暗流,静静涌动。